"裴老,"隰衡说,"想求您一件事。这张纸,能不能放进展柜,搁在最后这片简的旁边?"
裴述愣了一下。"白纸?"
"白纸。"
"什么讲究?"
"没讲究。"隰衡说,"就是留白。"
裴述看看他,又看看林隽永。林隽永点了点头。
老头儿想了想,把钥匙一拍:"行。文物展柜里放一张白纸,我干了一辈子,头一回。"他顿了顿,"不过——放进去,就得写说明牌。说明牌上写什么?"
隰衡说:"您写。"
裴述真去写了。他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拿签字笔在小卡片上写,写了撕,撕了写,撕了五六张,最后写出来一行字,拿给他们看:
"白简留白,以待来者。"
隰衡看了很久。"好。"他说。
展柜打开的时候,恒温恒湿的气体往外轻轻一涌。裴述戴着手套,把那张白纸平平整整铺在最后一片竹简旁边——竹简是深褐色的,纸是雪白的,一个刻满了两千五百年,一个一个字都没有。两样东西并排躺在灯光里,中间隔着一道细细的玻璃槽。
柜门锁上。钥匙转了两圈。
三个人站在柜前看。
"先生,"林隽永轻声问,"以后的事,您真的不写了?"
"不写了。"隰衡说。
"可您还在。往后的日子,您还会看见很多事,遇见很多人。"
"看见是看见。"隰衡说,"写,是你们的事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隽永。这个当年抱着笔记本闯进他办公室的年轻人,如今也四十出头了,鬓角有了白丝,眼神还是当年那个"给我看证据"的眼神。
"隽永,"他说,"你爷爷找了六十年,没敢写结论。你找了两年,把竹简的真假写成了学问。你们爷孙俩,一个守着,一个证着。守和证,都是记。"
"那您呢?"
"我?"隰衡转回去看那展柜。深褐的简,雪白的纸。"我记完了。我记的人,都在这上面了。再往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张白纸,"该有人把他们自己的名字写上去了。"
林隽永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张白纸在灯光里白得发亮。
"我能写吗?"他问。
隰衡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写第一笔。"他说。
林隽永没料到这句话,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问:"先生,我写什么?"
"写你自己的名字。"
"我?"林隽永的手指在纸边停住,"我算什么呢。我没做过什么——"
"你把一千三百二十七片竹简证明成了真的。"隰衡说,"你爷爷守了它们六十年,你把它们送上了展柜。这就够了。记史的人,自己也在史里。你今天不肯写,将来你的学生写你的时候,照样得把你写进去。"
林隽永低头看那张白纸。雪白雪白的,等着第一笔。
"等我想想。"他说,"第一笔,得想好了再落。"
"慢慢想。"隰衡说,"这纸不急。它要等的人,还长着呢。"
展厅外远远传来响动。是工作人员在开闸——今天虽然闭馆,下午却有个学校预约了专场。脚步声、说笑声从走廊那头过来,越来越近。
"走吧,"裴述说,"学生们要来了。"
三个人往外走。走到展厅门口,隰衡回了一次头。
灯光里,那列名字安安静静地躺着。左丘朗,季妫,荀伯安,凌骁,苏蕙,贺知微,赵孤城,沈青崖,叶知秋,隰衡。再过去,是那张白纸。白得刺眼,白得踏实,白得像一场还没开始落的雪,像一片还没人动过刀的新竹。
学生的脚步声涌进展厅。一个男孩第一个跑到通柜前,把脸贴在玻璃上,哈出一团雾。
"老师,这最后怎么是张白纸呀?"
带队老师的声音响起来:"这个呀,是留给以后的人的。"
隰衡站在门外的光里,听见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