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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旗装惊宴(2 / 3)

溥仪从内堂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套西式的礼服,领口系着蝴蝶结,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执政者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反复练习过,精准而不带温度。婉容走在他侧后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烫成了波浪卷,耳坠是珍珠的,妆容精致,每一处都妥帖,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规整。可她的眼睛和溥仪不一样——她的眼底有一层化不开的倦意,像是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窗,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看得见光,却透不进来。宾客们纷纷起身,低头致意。有人说“执政阁下好”,有人说“执政夫人好”,声音参差不齐,像一层薄薄的霜,落下去就化了。

婉柔没有跟着众人站在原地。她从女眷的行列里走了出来,踩着盆底鞋,一步一步走到厅中央。那几步路她走得极稳——没有摇晃,没有犹豫,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藏青色的裙摆在她身后轻轻扫过地面,那道沉静的弧线在满室改良旗袍和西式礼服的映衬下,像是一块被掷入静水的石头,所有的目光都朝她聚拢过来,满堂的交谈声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开关,一层一层地往下落,先是近处的几桌安静下来,然后那安静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直到整座正厅都沉入了那种压着呼吸的寂静里。她停在溥仪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先整了整袖口——那动作做得极慢,像是在把自己的重心一点一点地放稳——然后右腿后撤半步,左腿弯曲,右手扶着膝头,行了一个标准的满族打千礼。接着她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大厅:“臣女叶赫那拉婉柔,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厅里死一样的寂静。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停了。那声“皇上”落在满堂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很深的水面,没有溅起水花,可所有的涟漪都在朝一个方向荡开。溥仪脸上的微笑僵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女人,看着她身上的藏青旗装,看着她梳得一丝不苟的两把头,听着那声“皇上”在大厅里回荡。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有人当面叫他“皇上”了。在天津的时候,遗老们还会叫,可到了长春,所有人都叫他“执政阁下”,连郑孝胥在公开场合都不敢再叫“皇上”。这个称呼像是一件被收进箱底的旧袍子,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穿了。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平身”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嘴唇已经动了,喉咙里已经发出了第一个音节——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门边的上角利一,那张脸铁青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铁,手按在佩刀上,指节泛白。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个词:“起来吧。”就这半个字的停顿,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那个被咽回去的“平身”和吐出来的“起来吧”之间那道微不可察的缝隙里,所有的东西都在那里。

郑孝胥站在溥仪侧后方,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痕。他的眼眶有点热,可他低着头,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等这一声“皇上”等了太久了——从天津到长春,从“执政”到“执政”,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听见这两个字堂堂正正地落在人前了。他没有说话,可他看着婉柔的背影,把那个“臣女叶赫那拉”记住了。

婉柔没有起身。她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转向婉容的方向,侧身行了一个请安礼,声音依旧不高不低:“皇后娘娘吉祥。”婉容手里的茶杯盖“当”的一声磕在了杯沿上。茶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婉柔,看着那身旗装,看着那个一丝不苟的两把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指节泛白。她也很久没有听过有人叫她“皇后娘娘”了。在这座执政府里,所有人都叫她“执政夫人”,连溥仪私下里都很少再叫她“皇后”。这个称呼像一件被收进箱子底的旧衣裳,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穿了。可今天,一个叶赫那拉氏的女儿,穿着旗装,跪在她面前,叫她“皇后娘娘”。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哑:“起来吧。”

婉柔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态自若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她坐下去的动作很稳,盆底鞋在椅子前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裙摆在她身侧缓缓落下,像一扇被合上的门。

侍从官端着茶盘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他侧过头,目光在婉柔的旗装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他的步子还是稳的,可端着茶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门边传来了极轻的响动——上角利一悄悄退了出去。

上角利一走到偏厅,副官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上角君,她这样……我们要不要……”上角利一打断他:“不要。她行的是满族礼,穿的是满族衣裳。你拦她,就是告诉所有人——关东军不让满人穿自己的衣裳。由她去。今日过后,通知佐藤奈子那条线,从明日起把那座院子的看守再加一倍。今日的账,秋后再算。”

宴席开始了。长桌上摆满了酒菜,中式的、日式的都有,热气腾腾,可那些香气像是浮在空气里没有落下来,没有人真的有心思动筷子。所有人都在偷偷看婉柔——看她身上的旗装,看她脸上的表情,看她端起茶杯时手腕的弧度,然后再偷偷看上角利一的脸色。上角利一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层职业性的微笑,可他的手指一直搭在茶杯上,没有端起来。

婉容坐在溥仪旁边,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婉柔的方向。她看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停一息,像是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真的。在一次换菜的间隙,她侧过头对身边的侍女说了一句什么。侍女点点头,走到婉柔身边,俯身压低声音:“执政夫人请叶小姐过去说话。”婉柔起身,踩着盆底鞋,穿过大半个厅堂走到婉容身边。她走得不快,可那道藏青色的裙摆所经之处,所有的交谈声都会压低一层,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替她开路。她走到婉容面前,行了一个半礼:“皇后娘娘。”

婉容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东西。她轻声问:“你是叶赫那拉氏的哪一支?”

“回皇后娘娘,臣女是叶赫那拉氏正蓝旗一支。臣女的曾祖父是叶赫那拉·瑞麟,做过两广总督。”

婉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和她在人前挂着的那种不一样,它没有经过反复练习,是从眼底直接浮上来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想起什么旧事时才会有的、带着温度的停顿:“瑞麟的后人……我小时候听我额娘提过,说叶赫那拉家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有骨气。今天见了你,果然不假。”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婉柔的眉眼移到她鬓边的绢花上,那朵褪色的粉色绢花在灯下泛着暗淡的柔光。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这一身,是故意的吧?”

婉柔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微微低头:“臣女只是穿了自己该穿的衣裳,行了自己该行的礼。”

婉容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比她今天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真实。她伸手握了握婉柔的手,指尖冰凉:“你很勇敢。在这座院子里,敢这么做的人,你是第一个。”她的手指在婉柔掌心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温度是真的。

婉柔感觉到她手指的凉意,也轻轻回握了一下:“皇后娘娘过奖了。臣女只是不想忘了自己是谁。”婉容没有立刻松开手。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跟一件旧物说话:“你知不知道,你做的这件事,我也想过。很多次。可我没有做。我坐在那间屋子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叫我‘执政夫人’,叫我‘皇后娘娘’的时候,我分不清他们叫的是我还是那个位置。你穿这身衣裳走进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了——我记得我是谁。可我还是坐在这里。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她没有等婉柔回答,松开手,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支珍珠簪子。那支簪子不大,簪头一颗圆润的珍珠,被灯火照得泛着温润的光。她把它塞进婉柔手里,指尖在簪身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用那一下把自己的一部分递过去:“这个你拿着。就当是——我这个做皇后的,给叶赫那拉家的姑娘的见面礼。”婉柔接过簪子,那支簪子攥在手心里,珍珠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带着婉容指尖残留的温度。她谢了恩,退回座位。

溥仪也在看她。他借着敬酒的机会走到婉柔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执政者的微笑,可那微笑的弧度比方才软了一些,像是被人从底下撬开了一道缝。他在婉柔面前站定:“叶小姐,一路从奉天到长春,辛苦了。”婉柔起身,微微低头:“托皇上的福,臣女还活着。”

溥仪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婉柔,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今天这么做,不怕日本人找你麻烦?”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稳:“臣女是满族人,行满族的礼,穿满族的衣裳,叫自己该叫的人。如果这也有错,那错的不是臣女。”

溥仪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痛快——他很久没有听过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自从来长春之后,所有人跟他说话都带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距离,像是在跟一件易碎品说话,怕声音大了会把它震裂。可面前这个年轻女人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距离感。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婉柔一眼,目光复杂,像是有很多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郑孝胥也过来了。他端着酒杯走到婉柔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像是积年的旧灰被风掀开了一角。然后他举杯,一饮而尽。他的手在抖,酒洒了一些在袖口上,他没有擦。喝完之后,他向婉柔微微颔首,转身走了。那一个颔首,比说什么都重。

宴会上的其他女眷也开始动了。有人借着敬酒的机会走到婉柔身边,小声说一句“叶姐姐好胆量”;有人不敢靠近,只是在远处向她点头致意;也有人怕惹祸上身,全程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借着添茶的机会走到婉柔身侧,低声说了一句:“叶家姑娘,我是正红旗穆尔察氏的,夫家姓何。你方才行的那个礼,我很多年没有见人行了。你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她没有多留,说完这句话就走了。她转身的时候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可婉柔看见了。她看见那个妇人的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杯沿是温的,然后放下茶杯,走回了自己的座位,脚步和来时一样稳。

散席的时候,宾客们陆续告辞。婉容特意走到门口送她,又握了握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以后有机会,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她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婉柔的手背上又停了一下,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可最终只是收了回去。婉柔点头应了。

马车离开执政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婉柔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云子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小声问:“六小姐,您没事吧?”婉柔睁开眼睛,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层汗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她开口的声音有些发虚:“没事。只是有点累。”

“您刚才……”云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我胆子太大了?”婉柔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被风一吹就会散,“云子,我今天要是不这么做,他们就会把我当成一个听话的傀儡,摆在长春给他们撑门面。以后所有的满人都会觉得,连叶赫那拉家都服了,我们还折腾什么。可我今天这么一做,他们就知道了——叶赫那拉家的女儿没有服,她只是被困住了。被困住和归顺,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