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回到灰砖院落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院子里的灯笼被点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微微晃动,把枣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幅被风吹散了的画。婉柔刚换下旗装坐在桌边喝了一口水,院门就被推开了。上角利一带着两个士兵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像是刚从司令部挨了骂回来。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婉柔对面站定,开门见山:“叶小姐,你今天在宴会上的行为,非常不妥。”婉柔放下茶杯,看着他:“哪里不妥?”
“你当众称执政阁下为‘皇上’,称执政夫人为‘皇后娘娘’,这是在公开挑战伪满的国体!”上角利一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怒意,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去的地方,“你知不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影响?”
婉柔很平静地看着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喝下去的时候没有皱眉。她放下茶杯,然后开口:“上角先生,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伪满的国体是什么?是‘五族协和’‘日满亲善’,对吗?”上角利一皱眉:“是又怎样?”
“那我一个满族人,在自己的族人面前,穿本族的衣裳,行本族的礼仪,叫自己本族的首领该叫的称号——这难道不是‘五族协和’的体现吗?”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楚,每一句都像一枚钉子,落在了对方无法反驳的位置上,“如果关东军认为这是‘挑战国体’,那是不是等于说,关东军所谓的‘尊重满洲民族习惯’,只是一句空话?”上角利一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婉柔继续说:“再者,溥仪先生确实做过大清的皇帝,婉容女士确实做过大清的皇后,这是历史事实。我叫一声‘皇上’‘皇后娘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关东军连事实都不能接受,那是不是说明,关东军害怕这个事实?”她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可那低里压着的分量比高时更沉,“上角先生,我在长春城里的每一步,都有你们的人跟着。你们想看什么?想看我害怕?想看我低头?还是想看我忘记自己是谁?”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枣树的影子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我身上流着叶赫那拉氏的血,叶赫那拉家的女人,骨头是硬的。”
上角利一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她的背影,想发火,可他知道婉柔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他要是真的把她怎么样了,明天长春城里的满人就会炸锅——叶赫那拉氏的女儿因为行满族礼被关东军处置了,这个消息传出去比今天宴会的影响还大。他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叶小姐,你好自为之。”门被重重地带上了,门框震动了一下,窗纸也跟着颤了颤。
婉柔站在窗边,听着脚步声远去,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着窗框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些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之后,身体替她抖出来的余震。云子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是凉的:“六小姐……”婉柔把手抽回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没事。他不敢把我怎么样。至少现在不敢。”
她坐回桌边,从怀里掏出婉容给她的那支珍珠簪子,对着灯光看了看。珍珠的光泽很柔,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晕。她把簪子放在枕边,然后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云子没有走。她坐在桌边,守着那盏油灯,看着婉柔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在心里把今天所有的事又过了一遍——那身旗装、那声“皇上”、婉容递出的簪子、上角利一离开时铁青的脸。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座院子的看守只会更严,关东军不会再给婉柔任何公开露面的机会。可她也知道,从今天起,长春城里的满人,都记住了“叶赫那拉婉柔”这个名字。
而在婉柔入睡之前,长春城外的夜色里,一列军用列车正在向东南方向疾驰。呼兰河段的铁路桥五月被抗日武装烧毁,前几日才刚修通,列车勉强通行,车速比平时慢了不少,可宫崎白山还是催着司机连夜赶路。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板上摊着一份刚从师团部送来的情报。车窗外的夜色被铁轨两侧的灯光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掠过他的侧脸。他的手指在情报上轻轻叩了两下 —— 冯占海部在七月十三日打下了舒兰县城,长春城里都能听见炮声。第二师团被缠在吉林东部,急需人手。多门二郎点名要他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车厢后方,隔着两节车厢的距离,那里坐着他的本部精锐 —— 那些从吉东山谷开始就跟着他的人。有人靠着车厢壁睡着了,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正在擦拭枪管。他转回头,目光落在窗外被夜色吞没的田野上。车厢的晃动带着规律的节奏,把他的影子摇碎又拼拢,像一幅正在缓慢成形的画,还没有画完,也不知道最后会落在哪里。
而在数百里外的北满荒野深处,韩家麟正带着一支残部穿行在夜色中的密林里。宫崎白山离开北满之后,第十四师团的追击节奏明显放慢了——没有人能像他那样读懂山林,也没有人能像他那样精确地预判义勇军的每一条退路。韩家麟没有停下来想太多,只是借着夜色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宫崎白山正在去往长春的路上,也不知道他刚刚错过了什么。他只知道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变了方向的凉意——追兵的速度慢了。
七月十五日,清晨。长春外围,第二师团司令部。多门二郎站在军帐门口,他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列军用列车的烟柱正在晨光中缓慢消散。他看见宫崎白山从车厢里走下来,穿着一身干净但已被长途颠簸磨出褶皱的军装,身后跟着他那支沉默的本部精锐。多门二郎亲自出帐,看见宫崎白山走来,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急切:“宫崎君,你可来了。”他把宫崎白山带入了军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回去,手指在地图上冯占海活动的区域敲了敲:“去年我师团在辽西被萧羽峰耍得团团转,追了他半个月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萧羽峰那么厉害的人你都能击溃,司令部里不少人都对你刮目相看。”宫崎白山微微欠身:“师团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多门二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图上,“冯占海这支部队,比萧羽峰还滑。他在舒兰、五常一带钻来钻去,我的人追上去他就跑,停下来他就打。七月十三日他打下了舒兰县城,长春城里都能听见炮声。上面把你调过来,真是帮了我大忙。这一次,我要你替我把冯占海钉死在吉林。”他顿了一下,把一份刚送到的情报推到宫崎白山面前,“你看这个——国联调查团七月十二日在东京见了内田康哉外相,内田明确表示日本不会接受任何对满洲地位的妥协。调查团七月十五日启程离开日本,下一站是中国,可他们改变不了任何事。那些人在东京谈的那些条约、条款,最后都落不到这片战场上。真正决定东北命运的,还是枪炮。”
宫崎白山接过情报,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他看见了“内田康哉”“李顿调查团”“满洲地位”这些字眼,没有多说什么,把情报放在桌角。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师团长,冯占海在舒兰打了胜仗之后,部队需要时间休整和补充弹药。他至少需要三到五天才能组织下一次攻势。这几天时间,正好够我们完成对他的包围部署。他不是萧羽峰,他比萧羽峰更能打,可他比萧羽峰更容易算。萧羽峰走的是让对手算不到的路,冯占海走的是对手算得到、但追不上的路。只要我们把包围圈扎得比他的脚程更快,他就跑不掉了。”
多门二郎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舒兰、五常之间的一片丘陵地带:“你的人今天下午休整,明天凌晨出发,沿这条线插到舒兰和五常之间,把他们的退路切断。我会让步兵联队从正面推,你从侧翼压,两天之内完成合围。”宫崎白山脚跟一并:“属下遵命。”
同一日的辽河渡口以南,萧羽峰正站在一片被太阳晒得干裂的土坡上,看着远处蜿蜒的河水在日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他正走在往河北去的路上,没有带大部队,身边只有三两个弟兄。他在路边一座废弃的茶棚里歇脚时,遇到了一个从长春方向过来的货郎。那货郎挑着担子,在茶棚前面歇下来喝水,两个人蹲在破旧的木桌两侧,隔着两步的距离,各喝各的水。货郎放下碗,随口说了一句:“你听说了没?长春那边有个叶家的姑娘,前两天在执政府的宴会上穿了旗装,当着溥仪和婉容的面行了个满族大礼,叫了声‘皇上’。关东军的军官脸都绿了。现在长春城里都在传——叶赫那拉家的姑娘骨头硬。”萧羽峰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弦被拨动了,发出了极轻的嗡鸣。他没有抬头,继续喝那碗水:“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被关回去了。听说院门口的看守加了一倍,可城里的人都记住她了。郑孝胥那天在场,据说是她行礼的时候站在溥仪侧后方,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你想想——郑孝胥那种人,在长春待了那么久,什么时候当众失态过?可那天他连酒洒了都没擦。”货郎歇够了,站起来挑上担子,“走了。你保重。”他沿着土路朝北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萧羽峰蹲在茶棚的阴影里,把那碗水喝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回头往北看。他继续往南走。可刚才那句“叶赫那拉家的姑娘骨头硬”一直在他心里转着,像一颗被投进井里的石子,他听不见它落底的声音,可他能感觉到那圈涟漪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荡开。
而在更远处的一条蜿蜒土路上,林倩正走在队伍最前面。妞妞走在她身边,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她们走得很慢,慢到日影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她没有催。她只是牵着妞妞的手,一步一步地走。远处传来几个赶路人的交谈声,有人压低嗓音说了句什么,提到了“长春”“叶家姑娘”“旗装”,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林倩的脚步没有停,可她攥着妞妞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妞妞抬头看着她:“林倩姐姐,你怎么了?”林倩低下头,她开口的声音不高:“没事。就是听说了一件事——你婉柔姐姐,在长春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妞妞没有追问是什么事。她把林倩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说:“我就知道婉柔姐姐不会一直被困住的。”林倩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带着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气味和远处隐约的炊烟,吹动她鬓角的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拢。
而在长春那座灰砖院落里,暮色正在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婉柔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支珍珠簪子,簪头的珍珠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青果还没有成熟,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颜色。她的手指沿着簪身的银托慢慢滑过,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关东军会用什么方式回应今天的举动,不知道那些在宴会上向她点头致意的人会不会在第二天就装作不认识她。可她知道,从今天起,这座长春城里有一根线被重新连上了,不是她一个人的线,是很多根线,被那身藏青色的旗装和那声“皇上”重新捻在了一起。她端着那杯凉透的茶,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它还在那里,枝头的青果还没有熟,可它还会继续长。她把那支簪子放回枕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很快就安静了。
夜色笼罩了长春,也笼罩了那些还在路上的人。北满的风正在变向,辽河的水还在流,那些走在路上的人还没有停下。而在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纠缠在一起的东西正在松动,像一根被反复拉扯了太久的线,终于有人换了一个方向。婉柔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她活过今天了。她活过了今天,就还有明天。
(第七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