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粉笔头攥在手里,指节发白。蹲了半天,膝盖酸了,他换了个姿势,跪在地上,拿扳手去拧传动箱上的一颗螺丝。那颗螺丝锈了,拧不动。他加了把劲,扳手打滑,“哧“的一下,手背蹭在箱体毛边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珠子冒出来,不大,可红得很。他看了一眼,拿袖子抹了一把,继续拧。
“哧“——又滑了一下。这回蹭在指节上,皮翻了一小块。
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搁,蹲着没动。手垂在膝盖中间,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跟漏下来的雨水混在一块。
门响了。
李享知端着一个搪瓷盆进来,盆里冒着热气。他把盆搁在小龙旁边的木凳上,从兜里摸出一块干净毛巾,搭在小龙肩上。
“洗洗手。“他说。
小龙没动。
“洗手。擦擦血。“李享知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可没有商量的意思。
小龙抬起头看了他爹一眼。李享知站在灯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催,也不问。他手里还拎着一把雨伞,裤腿湿了半截,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小龙低下头,拿起毛巾,把手背上的血擦了擦。毛巾上洇出两块红。
“卡哪儿了?“李享知蹲下来,跟小龙并排。
“传动。“小龙的声音哑了,两天一夜没怎么喝水,嗓子干得发毛。“灌装机的转速高,封口机要的低。中间得加一组减速齿轮。这东西买不着,订不着,自己——“他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李享知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粉笔画的草图。齿轮的轮廓、齿数、模数,标得不算规范,可意思到了。他虽然不是干机械的,可在厂里待过几年,基本的东西看得懂。
“齿形画了没有?“
“画不准。“小龙说,“齿形得用渐开线,我手画的,差太多。做出来的件咬不上,一转就打齿。“
“那得有图。“李享知说。
小龙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得有图。可图从哪儿来?标准的齿轮图,机械手册上有,可他那个比不标准,手册上没有。不标准的东西,得有人照着实物的尺寸去画——测绘、计算、制图,一套下来,不是他拿粉笔在地上画两笔就行的。
“要有图纸就好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享知没说话。他站起来,在车间里踱了两步。雨声和漏水声混在一块,叮咚叮咚。
他站在那台灌装机旁边,拿手摸了摸传动箱的外壳。铸铁的,冰凉。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抽屉里那封俄文信。
信上说的是罐头换飞机。可飞机不是凭空飞的——图-154是苏联造的,造飞机的工厂,不光造飞机,也造配件、造设备、出技术资料。那封信后头的那个苏联贸易机构,如果真的要拿飞机换罐头,那他们手里有没有别的?技术图纸?机械设备?工装夹具?
他不知道。信上只写了罐头和飞机,没写别的。可他前世活了几十岁,见过世面——苏联那套工业体系,虽然粗,但全。什么都有,从飞机到机床到齿轮到图纸。那套体系塌了的时候,什么都会往外卖,包括技术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