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空间有多大?文章里举了个例子——一箱午餐肉罐头,在国内卖三块多,到了莫斯科,能换回来等值的钢材或铝材,折算下来值三十多块。十倍的差。这不是暴利是什么?
而飞机——图-154,苏联的主力中程客机。国内航空公司正缺飞机,一架图-154进口价上千万美元。可如果能用易货的方式,拿轻工产品换——不用美元,用罐头、布匹、暖壶——那个价格,就完全不一样了。
牟其中当年就是干的这个。一万车皮轻工产品,换了四架图-154。四架飞机转手卖给四川航空,赚了多少钱?文章没写具体数,可那个年代,几亿是有的。
李享知站在堂屋中央,把这些记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过了两遍。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封俄文信。
信纸已经卷了边,折痕处发毛。他把信展开,在灯底下看。那些弯弯绕绕的俄文字母,他还是一个不认识。可他知道这封信是什么——这是一个机会的入口。信上写的是罐头换图-154,不是开玩笑的询价,是正经的苏联州一级贸易机构发出来的。这个机构,现在还在不在?苏联解体了,可那些机构不会一夜之间消失——它们会改个名头,换块牌子,继续运转。人还是那些人,厂还是那些厂,需求还是那个需求。甚至更急了——因为解体后,秩序崩了,物资更缺,更急着换。
他把信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他走到堂屋墙边,把挂在墙上的笔记本取下来。翻到那页写着“等消息“三个字的地方,在下面写了一行——
“消息到了。开始干。“
他拿着笔记本站了一会儿。堂屋里很静。收音机已经换了一首曲子,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他听着那首曲子,嘴角动了一下——这曲子,前世他在厂里的广播里听过无数遍。那会儿听着没感觉,今晚听着,像敲钟。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雨小了,可还在下。院子里湿漉漉的,枣树叶子被雨打得垂着头。远处巷子里,一条狗在叫,断断续续的。
他回堂屋,把灯拨亮了一点。然后他走到隔壁车间的门口,推开门。小龙趴在工作台上,面前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齿轮草图,人睡着了,铅笔还攥在手里。
“小龙。“
小龙动了一下,没醒。
“小龙。“李享知又叫了一声。
小龙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迷迷糊糊的:“啊?啥事……“
“明天——“李享知顿了一下,然后把那句话说出来,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砸得实——
“明天起,咱不炒了。去换飞机。“
小龙的困意一下子醒了。他坐直身子,瞪着他爹,嘴巴张了张,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换飞机。“李享知说,“拿罐头,换苏联的飞机。“
小龙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看了看面前的齿轮草图,又看了看他爹,脑子里嗡嗡的。他爹站在车间门口,背光,脸看不清,可那句话清清楚楚——换飞机。
隔壁堂屋里,小芳的灯还亮着。她听见了声音,披着衣裳从堂屋出来,站在院子当中,雨点子打在她脸上,她也没擦。
“爹?“
“叫你弟弟起来。“李享知说,“都来堂屋。“
小军从被窝里被薅起来的时候,还在打哈欠。他揉着眼睛进了堂屋,看见他爹站在条桌前,桌上摊着那封俄文信和一本笔记本。小芳坐在条桌一边,手里还拿着铅笔。小龙站在门口,手上有油,脸上有枕出来的红印子。
四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灯亮着,雨声在窗外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