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走。”姜妗说,“我去门口。”
老人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很重:“你别硬撞,门外现在不止一个人。”
姜妗垂眼看了看他抓着自己的手,没有挣开,只是很平静地说:“我不撞。我让它知道,今晚它改不了口。”
她说完,猛地抬手拧开了门锁。
门外风一下灌进来,带着楼道里那股熟悉的旧潮味,像铁皮、灰尘和陈年木头被一起泡在冷水里。姜妗只拉开一条缝,没有完全打开,站在门后侧身看出去。
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人。
前面那个女人穿着宿管常见的深色外套,手里夹着一张折起的巡查单,脸看不清全,只能看见她嘴角绷得很紧。后面还站着一个拿手电的男人,光没有直照门缝,却从下往上斜斜扫过来,像在等谁先露出一点反应。
“同学,请配合。”女人又说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更快,“亮灯寝室属于异常情况,学校会统一安排疏散。请不要滞留。”
姜妗抬眼看她:“疏散到哪儿?”
女人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直接反问。她看了姜妗一眼,像在确认这是不是需要被“教育”的那种学生,随后才冷淡地答:“楼下临时集合点。”
“集合点在哪一层?”姜妗继续问。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
“可你刚才说的是整层疏散。”姜妗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整条走廊都听见,“如果只是灯源异常,为什么整层都要走?如果只是排查,为什么不等值班老师上来?还是说,你们怕的不是异常灯源,是这层楼里有人会看见灯背面的东西?”
女人脸色瞬间沉下来:“不要胡说。”
姜妗没有退。
她甚至故意把门又拉开了一点。那一点缝足够让外面的冷风钻进来,也足够让走廊另一头更多寝室门上的猫眼、门缝、窗玻璃全都开始反光。她知道自己正在把门外那套“疏散”口径拖进更大的可视范围里。只要再多一点人听见,就会有更多人开始怀疑,为什么一盏灯亮起来,学校第一反应不是断电,不是维修,而是整层撤离。
“你们要是怕安全隐患,”姜妗慢慢道,“那就应该先说明,那间亮着的寝室背后为什么会有风。”
女人的眼神骤然一变。
那一瞬间,姜妗几乎确定,门外的人知道回廊后面不止是封死的铁皮。否则她不会在听见“风”这个字时露出那种明显的停顿。她不是在否认,而是在确认姜妗究竟知道多少。
楼道另一侧忽然传来几道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好几扇门同时被拉开的声音。姜妗的余光扫过去,看到对面寝室里已经有人探出头,脸上全是被吵醒后的茫然,还有一两张明显不敢看这边却又忍不住想看的脸。
她心里一紧,知道时机来了。
“整层都听见了。”姜妗忽然放大一点声音,没再压着,“学校说要疏散,因为亮灯寝室有安全隐患。可我们都住在这层,为什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一间灯亮起来就要整层撤离?你们要真想保安全,先告诉我们这层楼到底藏着什么。”
门外那女人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同学,请不要煽动。”
“煽动什么?”姜妗迎着她的目光,“煽动你们把藏着的东西说出来吗?”
这句话像一把钩子,直接勾住了走廊里那一层隐隐浮动的空气。
有人在隔壁轻轻吸了口气。
有人开始往门口看。
姜妗知道,他们未必立刻相信自己,但只要怀疑开始扩散,学校的“统一安排”就会变得不那么顺滑。它最怕的不是一个人问问题,而是一层楼一起盯着同一个问题不放。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姜妗偏头一看,发现是周蔓已经把那块旧门牌背面的压板翻开了半寸。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半寸。
可就是那半寸,门牌内侧忽地透出一丝极细的黄光,像被关了很多年的灯芯,在某个正确的位置上重新接上了线。那点光先是极弱,弱得几乎像错觉,随后便忽然一颤,亮了。
不是亮在屋里。
而是亮在整层楼都能看见的位置。
姜妗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一瞬间,她听见走廊另一头同时有人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低低说了一句“怎么会亮”,还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门牌背面的那层旧表像活过来似的,开始有字影浮起,先是一个寝号,再是下一个,像沉在灰里的东西终于被灯一点一点拱出来。
“别看!”门外那个女人猛地提高声音,几乎是失控地喝道,“所有人立即关门,疏散,立刻下楼!”
这一次,她不再只说“配合”,而是直接变成了命令。
姜妗脑中却嗡地一下,所有线都在这一刻接上了。
她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那块旧门牌亮起来的同时,整层楼的门板、走廊、寝室号都像被重新排过一次,所有压过的旧位次在光里发出细微回声。有人住过,谁搬走了,谁被换掉,哪一间本该空着,哪一间其实住过两个人,通通顺着那点黄光冒出来,像一串被压了太久的气泡,终于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