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地址,我们找到了一间板房。木门虚掩,我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房门拉开一道缝隙,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布满风霜沟壑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身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煤灰,正是当年的上访户--杨中清。
看到站在门外的我和柳莺,杨中清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瞬间绷紧,眼神里满是警惕与惊慌。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没有把大门完全打开,只隔着窄窄一道门缝打量我们两个人。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防备。
“你是杨中清对吧?我是聂铭,之前台门镇派出所的民警,现在是站前派出所副所长,今天过来,是想找你聊聊当年咱们台门镇你被打的案子,听说你上访了很多年了,我想来找你了解了解当时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你的。”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不想给他带去压迫感。
可这句话说完,杨中清脸上的警惕没有半分消减。这么多年,他上访告状,诉求无人回应,反而换来恐吓、殴打,被逼抛下故土四处逃亡。无数次的失望与迫害,早已经磨掉了他对公职人员的信任。
听完我的自我介绍,他没有再多问半个字,猛地抬手,“砰”的一声,直接把木门死死关上。
门外只剩下冰冷的门板,我们被拒之门外,不多时,杨中清提着工具下井干活,从我们身边走过的时候还对我们说道:“你们走吧,我没什么好说的!对于你们这帮人,我见的太多了,你们都是杨家的狗腿子,贪官污吏!你回去告诉杨磊,我服了!我现在就想消停过日子,我啥都不会说的。”
我和柳莺对视一眼,并没有感到意外。这个结果,其实早就在我们预料之中。换作是我,经历过上访无门、被人威胁殴打,被逼背井离乡躲到这种偏僻的地方苟活,突然跑来两个陌生人,口口声声说要替自己伸冤,任谁都不可能轻易相信。恐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谨慎、回避,是他保护自己唯一的方式。
“怎么办?就这么走了,我们就前功尽弃了。”柳莺压低声音说道。
“不能走。”我摇了摇头,“他心里有顾虑,我们得给他时间。”
板房门外没有可以落座的地方,旁边只有一块被煤灰覆盖的大石头。我们便坐在石头上,就守在他家门口,矿区的风裹挟着煤屑吹过来,落在头发和衣服上,浑身上下很快蒙上一层灰,路过的矿工来来往往,时不时好奇地瞟我们两眼。
一下午的时间慢慢流逝。正午的燥热褪去,夕阳缓缓沉向远处的山头,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矿区的工人陆续收工,喧闹的厂区渐渐归于安静。
我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守在门外暮色彻底笼罩矿区,远处的路灯零星亮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杨中清干完一天的活,从矿上回来了。他肩上扛着工具,远远看见板房门口依旧坐着我们两个人,脚步猛地顿住,脸上写满错愕。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居然真的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站在原地迟疑许久,来回踱步,内心反复挣扎。终于,他走上前来,伸手拉开了那扇紧闭的木门,侧过身子,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进来吧,外面风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