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窒息感,没有溺水的痛苦。相反,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和安宁。他的意识,如同水滴汇入大海,迅速扩散、消散,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他能“感觉”到那些根系里流动的汁液,能“感觉”到潭水里每一个水分子的运动,能“感觉”到头顶上方地墟的每一块碎石。
他成了这片空间的一部分,成了这张面具的一部分,也成了这六百年来所有悲欢离合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很久,他感觉到一股向上的力量。
不是被拉扯,而是被“推送”。那片融合了他意识的潭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升起一股暖流,托举着他那具干瘪的躯体,缓缓向上浮去。
他重新获得了“形”。
但他不再是那个干瘪的老人,也不再是那个清秀的少年。他的躯体变得轻盈、通透,皮肤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他的眼睛睁开了,瞳孔里不再是恐惧或决绝,而是如同古井般的深邃和平静。
他浮出了水面。
地宫已经彻底坍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坑之上,是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细碎的、冰冷的雨丝。雨丝落在深坑里,落在那些尚未完全冷却的、冒着热气的碎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深坑周围,站着一群人。
是袁家村的村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麻木、恐惧,以及一种刚刚从漫长噩梦中惊醒的茫然。他们看着深坑中心,看着那个从废墟和泥泞中缓缓站起来的、浑身散发着柔和光芒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敬畏、恐惧,还有一丝……怨恨。
他们没有认出那是袁茂峰。或者说,他们不敢认。
那个身影,既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也不是他们恐惧的那个狰狞的“开山莽将”。那是一个陌生的、超然的、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袁茂峰——或者说,那个拥有了袁茂峰躯体的存在——缓缓抬起头,看向这些村民。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看到了他们内心的恐惧,看到了他们对“掌灯人”的依赖,也看到了他们对改变的抗拒。
他知道,诅咒虽然在物理层面上被打破了,但在人心的层面上,它依然存在。只要这些人还相信“煞气”,还渴望“保护”,还习惯于被统治,新的“掌灯人”就会诞生,新的面具就会戴上。
真正的“美育”,才刚刚开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上,没有拿着骨笛,也没有拿着葫芦灯。只有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锁骨下方——那个原本长着胎记的、现在却空无一物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些村民,一步一步,走向深坑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通往山外的小径。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些村民的目光,会一直跟随着他。他的背影,他的沉默,他锁骨下的那个空洞,将会成为他们新的“面具”,新的“图腾”,甚至……新的“诅咒”。
这或许是他无法摆脱的宿命。
他走到小径的路口,停下脚步。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像是眼泪。他低下头,看向地面。
地面上,积着一滩雨水。
雨水里,倒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面具。
但那双眼睛里,却清晰地倒映着一张面具的轮廓。
一张色彩斑斓、獠牙外露、眼窝深陷的……“开山莽将”面具。
面具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个与他此刻脸上那抹平静的微笑,一模一样的……表情。
袁茂峰伸出手,想要触摸水面,想要抹去那张倒影。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瞬间,一阵风吹过,涟漪荡漾,倒影破碎了。
只剩下一滩浑浊的、不断扩散的雨水。
而在那破碎的倒影深处,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苍白的身影,正蹲在水底,用一根烧焦的木棍,一笔一划,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