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他听得真切。声音不是来自他的笔尖,而是来自书案的另一端,那叠尚未使用的宣纸。
他浑身一僵,握笔的手停在半空,墨汁顺着笔毫滴落,在字帖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不敢转头,眼角的余光死死地瞄向那叠宣纸。那是一刀上好的净皮宣,边缘裁切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微缩的白色城墙。在昏黄的灯光下,那纸面泛着象牙般的温润光泽。可是现在,那最上面的一张纸,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拂,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从内部传来的颤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纸底下,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纸张的边缘随之掀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随即落下,紧贴在下面的纸面上。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那颤动变得有规律起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生物的脉搏,正在那叠纸的内部缓慢地跳动。
袁茂峰的呼吸停滞了。他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皮肤上。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爷爷。爷爷依旧闭着眼,神态安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这种无视,反而加剧了袁茂峰内心的恐惧。爷爷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默许着什么?
“沙……沙……”
声音变大了些。这次不再是单一的颤动,而是夹杂了一种类似翻页的声响。那最上面的一张宣纸,边缘开始缓慢地向内卷曲,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捏着纸角,准备将它掀开。卷曲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好像那张纸不是纸,而是一块坚韧的皮革,正被强行弯折。纸面上,由于卷曲产生的张力,出现了几道细微的白色折痕。那些折痕在灯光下闪烁着脆弱的光芒,像蛛网一样蔓延。
袁茂峰的心脏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看着它一点点卷起,眼看就要完全翻开。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伸了过来,稳稳地按在了那叠宣纸之上。
是爷爷。
不知道什么时候,爷爷已经站到了他的身旁。那只手掌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地压在纸面上。掌下的纸张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连那细微的颤动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袁茂峰的幻觉。爷爷的手掌与洁白的宣纸形成鲜明的对比,那粗糙的皮肤纹理,仿佛要将纸面磨破。
“纸,”爷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是有灵性的东西。”
袁茂峰不敢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爷爷手掌下的那叠纸,正在传递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心跳的律动。那律动隔着纸面,透过爷爷的手掌,一直传到他的桌案上,震得他手腕处的淤痕隐隐作痛。
爷爷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他就那么静静地按着,仿佛在镇压一个试图破土而出的恶魔。过了许久,久到袁茂峰觉得时间都已经凝固,爷爷才缓缓开口:“写字的时候,心要静。心里不静,纸也会跟着慌。”
说完,他收回了手。那叠宣纸恢复了原状,平整,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几道白色的折痕,像伤疤一样留在纸面上,提醒着袁茂峰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继续写。”爷爷命令道,然后转身回到了角落的太师椅上,重新闭上双眼。
袁茂峰颤抖着重新提起笔。笔毫触碰到纸面时,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写出的笔画歪歪扭扭,全无之前的筋骨。他努力想稳住心神,可脑海里全是那张自行卷曲的宣纸。那纸张颤动的频率,似乎与他心跳的频率产生了某种共鸣。每当他心跳加快,那纸面似乎也跟着加速颤动;当他屏住呼吸,纸面也变得安静。这种诡异的连接感,让他觉得自己正在与这叠没有生命的纸,建立起一种可怕的联系。
那一夜,袁茂峰写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笔尖沉重得拉不动。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一分神,那张纸就会再次活过来,甚至会顺着笔杆,爬上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都裹进那苍白的纤维里去。
好不容易熬到爷爷宣布歇息,袁茂峰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书房。他没有回自己的卧房,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后院。后院有一口废井,那是爷爷严禁他靠近的地方。平日里,那井台周围总是拉着一圈麻绳,绳上挂着些辟邪的桃木符。但今天,或许是连日的恐惧冲垮了理智的堤坝,袁茂峰竟然无视了那些警示,一步一步地走向了井口。
井台上的青苔比前几日更加滑腻,散发着一股阴湿的霉味。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大嘴。袁茂峰趴在井沿上,小心翼翼地探头往下看。井下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闻到预想中的腐臭气味,反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墨香。
那是一种浓郁到令人窒息的墨香,从井底悠悠升起,混合着地下水的寒气,扑面而来。他凝神细看,借着微弱的星光,他惊讶地发现,井底并不是空无一物。在井口正下方大约丈许深的地方,隐约能看到水面。但那水面不是清澈的,而是漆黑一片,像一池沉淀了千年的墨汁。黑浪无声地翻滚着,偶尔荡起一圈涟漪,那涟漪也不是水纹,而是一圈圈扩散开的墨迹。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从井底隐隐传来了一种声音。
那是很轻微的、规律的摩擦声。
“沙……沙……沙……”
和书房里那叠宣纸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袁茂峰如遭雷击,猛地向后一退,跌坐在地上。碎石硌着尾椎骨,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他连滚带爬地逃离了井台,一路跑回自己的房间,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黑暗中,他感觉那“沙沙”声并没有远离,而是顺着门缝、窗纸,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它不在别处,就在他的耳朵里,在他的脑子里,甚至……在他的血管里。
接下来的两天,那种翻纸声如影随形。
白天,只要他一拿起笔,那声音就会在纸面下响起。有时是轻微的颤动,有时是清晰的翻页声。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风声。但随着次数增多,他不得不承认,那声音是真实的。而且,他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规律:那声音出现的时机,总是在他内心动摇、笔力不稳的时候。每当他心生杂念,那纸面就会开始躁动;而当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那声音又会暂时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