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三十六章:倒影(2 / 3)

不是他自己的脸。

水面上,清晰地倒映着一个男人的脸。

那张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在墨绿色的水波映衬下,更显得阴森可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肌肉僵硬得像一尊石膏像。最诡异的是那双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眼皮半垂,露出的眼白部分泛着浑浊的黄色,而那对瞳仁,却小得几乎看不见,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死死地盯着缸外的袁茂峰。

这不是父亲,也不是村里任何一个他认识的男人。

这是一张陌生的脸,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那发型是早已绝迹的长辫,虽然在水波中有些模糊,但那脑后拖着的、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却清晰可见。身上的衣着也是旧时的款式,一件宽大的、浆洗得发硬的青色长袍,领口高高竖起,遮住了大半下巴。

清朝人?

一个穿清朝长袍的男人,正泡在他家的水缸里,用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袁茂峰的呼吸瞬间停止了。大脑一片空白,连高烧带来的眩晕都被这极致的恐怖冲刷得一干二净。他僵在原地,保持着探身的姿势,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想尖叫,想呼救,想立刻合上缸盖逃之夭夭,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仿佛被那双眼睛施了定身法。

水里的倒影也没有动。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死寂的眼睛,就这样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与袁茂峰无声地对峙着。水波微微荡漾,将那张脸的轮廓扭曲、拉伸,显得更加狰狞。但那眼神里的恶意和冰冷,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水波的晃动,显得更加活泛,更加……贪婪。

突然,水里的那张嘴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只是嘴角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形成一个僵硬的、毫无笑意的弧度。那弧度极其熟悉,像极了剪纸娃娃嘴角的那抹墨迹,也像极了纸扎童女脸上那凝固的笑容。

紧接着,水里的倒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

一只苍白、枯瘦、指甲尖长的手,从墨绿色的水面下伸了出来,指尖带着水珠,朝着袁茂峰的脸,一点点探来。

那只手没有破开水面的涟漪,仿佛它是从另一个维度伸过来的,无视了水的阻力和浮力。它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耐心,就像一只蜘蛛正朝着落入网中的猎物,迈出收割性命的第一步。

袁茂峰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逼近,看着那尖长的指甲反射着屋顶微弱的光,看着那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微微搏动。他能闻到一股从水里散发出来的、类似溺水者衣物腐烂的恶臭,那味道钻进他的鼻腔,直冲脑髓。

就在那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一刹那——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响!

袁茂峰猛地向后一缩,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他惊恐地回头,看向水缸。

缸盖已经被他掀开大半,露出了大半缸墨绿色的水。水面因为刚才的动荡而泛起涟漪,但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长袍男人,没有湿漉漉的长发,没有苍白的枯手。只有几片枯叶在涟漪中打着旋儿,慢慢归于平静。

身后,母亲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死死地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父亲也转过身来,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袁茂峰却看见,父亲的瞳孔正在剧烈地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足以粉碎理智的景象。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只有水缸里传来的滴水声。

“哒……哒……哒……”

声音很规律,很清晰。

但袁茂峰却听出了不对劲。

这不再是水滴从木盖缝隙滴落在泥地上的声音。这声音更沉闷,更粘稠,带着一种类似液体在空腔里回荡的共鸣感。

这声音……来自水缸内部。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那口水缸。

掀开的缸盖下,墨绿色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就在那平静的水面下,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似乎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苍白的轮廓,正静静地悬浮在水中,仰面朝上,用那双死寂的眼睛,透过一层水波,冷冷地注视着他。

而那“哒……哒……哒……”的声音,不再是滴水声。

那是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缓慢,沉重,滞涩。

像是一颗在冰冷的死水里浸泡了上百年的心脏,正在重新恢复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动着水面微微的起伏,也带动着袁茂峰自己的心脏,跟着那诡异的节奏,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撞击着胸腔。

“咚……咚……咚……”

两下心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袁茂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剥夺了他的语言能力,也剥夺了他的行动能力。他只能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口水缸,看着那墨绿色的死水,看着那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苍白轮廓,听着那从水底传来的、如同丧钟般的心跳。

母亲突然动了。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猛地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将缸盖狠狠地合上。“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屋里炸开。然后,她抓起那块青砖,死死地压在缸盖之上,仿佛那不是一块砖,而是一座镇压邪魔的泰山石。

做完这一切,她瘫软在缸边,背靠着冰凉的缸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泪水混着汗水淌下来,在满是烟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父亲也下了炕,但他没有靠近水缸,而是远远地站在屋中央,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旱烟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连串不成调的、类似牙齿打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