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茂峰依旧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刚才溅起的水花。高烧似乎在这一连串的惊吓中退下去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彻骨的寒冷。那寒冷不是体温的降低,而是来自灵魂的颤栗。
他缓缓地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那道暗红色的裂痕此刻变得更加醒目,紫黑色的血珠已经干涸,凝结成一块丑陋的痂。而在那道裂痕的边缘,他惊恐地发现,皮肤下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微微蠕动。不是血管的搏动,而是一种更加细小的、类似虫豸在皮下爬行的触感。
他凑近了看,借着屋顶缝隙漏下的一缕微光,他看见,在自己食指的指纹里,在那道裂痕的周围,竟然浮现出一些极其微小的、暗绿色的鳞片。那些鳞片细如沙尘,排列紧密,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是一条刚刚蜕皮的水蛇的皮肤。
水缸里……有东西……
那个穿清朝长袍的男人……不是倒影……
袁茂峰猛地抬起头,看向那口水缸。厚重的缸盖和青砖死死地压在上面,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那股阴冷的气息,也隔绝不了那从缸底传来的、缓慢而沉重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声音仿佛拥有魔力,每响一下,袁茂峰就觉得自己的意识模糊一分。他感觉自己和那水缸里的东西建立了一种可怕的连接,一种超越时空、超越物质的精神链接。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寒冷,那东西的饥饿,那东西那长达百年、甚至更久的寂寞。
而最令他绝望的是,他能感觉到,那东西“认得”他。
不是认得他这个人,而是认得他身上的某种东西。认得他怀里的那本书,认得那张剪纸,认得他指尖那滴特殊的血,也认得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美育”的、正在分崩离析的念头。
他是一个同类。一个误入歧途的同类。一个带着“火种”前来,却不知这火种正是开启牢笼钥匙的……傻瓜。
“哗……”
水缸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液体流动的声音。像是有一条大鱼在深水区缓缓转身。
袁茂峰猛地缩回手,将那只布满诡异鳞片的手藏进袖口。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远离这个恐怖的源头。但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缸盖与缸体的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滴墨绿色的水珠。
那水珠很粘稠,不像普通的水,倒像是一滴浓缩的胆汁。它凝聚在缝隙边缘,颤抖着,增大着,最后,“哒”的一声,滴落在泥地上。
水珠砸出的痕迹不是湿润的,而是留下了一小块暗绿色的、类似苔藓的污渍。那污渍在昏暗中微微闪烁着磷火般的幽光,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扩散,变形……
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块污渍。
在摇曳的灶火光影下,那块暗绿色的苔藓状污渍,竟然慢慢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图案。
那是一个“眼”的形状。
一个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惨白巩膜的眼睛。
而这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皮微微抽搐,仿佛下一秒就会流出墨绿色的眼泪。
“填……不满……”
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那声音沙哑、冰冷,带着水底特有的沉闷回响,和聋四爷敲击木板的节奏完美契合。
“……水……是……空的……缸……是……漏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进袁茂峰的意识深处,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
他终于明白了。水缸不是盛水的容器,它是一个“漏斗”。一个连接着地下那个“填不满”的虚空的漏斗。而那个清朝男人的倒影,不是幻象,他是被这口水缸“养”在这里的,一个用来堵塞漏洞的“塞子”。一个失败的、正在腐烂的、却依旧被束缚于此的……祭品。
现在,这个“塞子”松动了。
因为他的到来。因为那本书。因为那张剪纸。因为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美”的、充满漏洞的思想。
他成了那根撬动塞子的撬棍。
袁茂峰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想尖叫,想呕吐,想把脑子里那些肮脏的念头统统挖出来。但身体已经完全麻木,连思维都开始变得粘稠、迟缓,像那缸底的死水。
他仿佛看见,自己正一点点沉入那墨绿色的水中,沉向那个苍白的、长袍飘飘的身影。那个身影张开双臂,露出一个和他指尖那抹笑容一模一样的、僵硬的、欢迎的微笑。
“咚……咚……咚……”
水缸里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力。
而袁茂峰自己的心跳,却越来越弱,越来越慢,仿佛正在被那股来自深渊的力量,一点点……同化。
母亲压抑的啜泣声,父亲粗重的喘息声,灶膛里柴火最后的噼啪声,全都渐渐远去,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墨绿色的、死寂的嗡鸣里。
在这片嗡鸣中,他似乎听见了水流的声音。不是滴水声,而是滔滔不绝的、奔涌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洪流声。
那洪流,正等待着,冲破这口脆弱的水缸,淹没整个世界。
而他,袁茂峰,这个曾经的“美育行者”,将作为第一个被淹没的祭品,永远地沉沦在那片绿色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