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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逆光之瞳(3 / 3)

他又经过了一个院落。这次,院门大开着。他瞥见院子里有一棵老树,树种难辨,只觉得极其苍老,树干粗得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裸露的树根像巨大的爪子,死死抠进冻土里。树干上,密密麻麻地绑着许多褪色的布条,有红有黄有白,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无数条招魂的幡。布条上似乎写着字,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他记得笔记里提过,这叫“寄寿”,村民将生辰八字写在布条上,系于古树,以求延年益寿,或者……寄托魂魄。

就在他注视那棵老树时,一个身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是个老妪,穿着藏青色的斜襟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她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半透明的、类似浆糊的东西。她走到树根旁,用一根树枝蘸了碗里的浆糊,仔细地去涂抹那些布条与树干连接的地方,仿佛在加固这些脆弱的“联系”。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

袁茂峰本想避开,但老妪已经抬起了头。她的脸布满深刻的皱纹,像风干的橘皮,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甚至可以说锐利,完全不符合她的年龄。那目光直接落在袁茂峰身上,没有惊讶,没有问候,只是一种纯粹的、审视的注视。

袁茂峰勉强镇定下来,点了点头,试图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老人家,您好。我是北平来的,姓袁,来做些民俗考察。请问这村里,有可以借宿的地方吗?”

老妪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中的树枝,用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慢慢撩起棉袄的下摆,擦了擦沾在手指上的浆糊。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像磨砂石划过木板:“北平来的……读书人?”

“是,是的。”袁茂峰点头,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老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下移,扫过他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右手,尤其是……他的指尖。袁茂峰下意识地想把手指藏起来,却强忍住了。

“手,沾了土?”老妪突然问道,语气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袁茂峰心湖。

袁茂峰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路上不小心碰的。”他不敢提烽火台的事。

老妪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没再看他的手,而是重新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说:“土不能乱碰。碰了,就沾上了。”她顿了顿,用树枝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那是烽火台所在的山脊,“从那儿下来的吧?那儿的风,硬得很,能把人的魂儿吹凉了。”

袁茂峰呼吸一滞。她怎么知道?是猜到的,还是……

老妪不再看他,重新弯腰去涂抹那些布条,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内容,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地气……不稳……捆牢……”

袁茂峰不敢再多问,匆匆告辞,几乎是逃离了那棵老树和那个诡异的老妪。他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锐利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脊梁上。老妪的话,“土不能乱碰”,“地气不稳”,与烽火台笔记里的记载、与孩子们的游戏,隐隐串联成一条令人不安的线索。而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树,那些写满生辰八字的布条,更让他觉得,整个村子就像一个巨大的、活着的祭坛,每个人,每棵树,每块石头,都在这场无声的祭祀中各司其职。

他终于看到了村塾。那是一座比周围民居稍显齐整的石砌建筑,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字迹模糊,依稀可辨“村塾”二字。门虚掩着,透出里面幽暗的光线。他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淡淡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似乎曾被用作祠堂或土地庙,正中还供着一尊模糊的神像,不过已被搬走,只留下空荡荡的神龛。两侧是简陋的桌椅板凳,大多残缺不全,积满了灰尘。

总算有了一个封闭的空间。袁茂峰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他放下帆布包,走到窗边,用袖子擦去窗棂上的积尘,向外望去。天色愈发阴沉了,山谷里的光线更加晦暗。整个石匣村匍匐在暮色中,那些石屋的轮廓彻底融进了阴影,只有“寄魂窟”所在的崖壁,还残留着一丝天光的反照,那些孔洞像无数只睁开的、幽暗的眼睛。而村落的整体轮廓,在他此刻惊弓之鸟的眼中,那只“逆光之瞳”的形态,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骇人。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北平的讲堂、蔡先生的教诲、同仁的期许,都变得遥不可及,像另一个世界的幻梦。在这里,他是彻底的异类,是被“注视”的对象,是可能打破某种微妙平衡的闯入者。他的“美”,在这片信奉“填壑”、以“精气神”喂养地脉的土地上,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合时宜。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自己的右手,指尖那点泥土早已清理干净,但幻痛却挥之不去。他仿佛看到,那泥土正在他看不见的层面,缓慢而顽固地生长,将他与他鄙夷却又无法理解的这片土地,牢牢地粘连在一起。那只巨大的“眼睛”,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瞳孔聚焦,最终,定格在了他身上。

村外,山风掠过“寄魂窟”,呜咽声如潮水般起伏,仿佛无数冤魂在同时叹息。而村里,那单调的、孩童的念诵声,似乎又隐约响起,穿透墙壁,钻进他的耳朵:

“填一点……平一点……”

袁茂峰猛地拉上窗帘,将自己彻底投入村塾内部的昏暗之中。黑暗里,他感到那“注视”并未离开,反而更加迫近,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浸透。他知道,今晚,注定无眠。而他的誓言,那颗要在山河间播撒的“美的种子”,或许还未入土,就已在这片逆光之瞳的凝视下,开始悄然变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