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片刻,没有第二声。整个村子重新陷入死寂,仿佛那声闷响只是他听觉的又一次欺骗。他想起老张路上含糊其辞的警告:“石匣村邪性,少打听,少停留。尤其那‘地喘气’的时候……”难道刚才那声,就是“地喘气”?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仪式性的敲击。
他犹豫着是否要继续下山。理智告诉他,作为考察者,不应因几声怪响和一点幻觉就止步不前。但直觉,或者说那种被“注视”的寒意,却在拉扯他的脚步。最终,学者的好奇心和对“实证”的渴望占了上风。他需要调整一下心态,不能被这些表象吓退。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在讲台上那种从容的语调,低声背诵起温克尔曼的句子:“……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然而,声音出口却干涩飘忽,在这空旷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力。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勉强。
他不再停留,开始沿着陡峭的小径向下走。越靠近村子,那股甜腻的腐坏气味就越明显。路边的田埂上,偶尔能看到一些褪色的布条,拴在枯草茎上,在风中无力地飘动着,像无数条细小的、苍白的舌头。他认出那是村民祈福或驱邪用的“寄寿”布条,但此刻看来,更像是无声的乞求或诅咒。
走到村口,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半埋在地里的界石,表面风化严重,隐约刻着模糊的兽纹,像虎又像狸,獠牙外露,眼神空洞。界石旁边,长着一簇灰白色的苔藓——又是“石髓”。它不像在烽火台砖缝里那样成片,而是孤零零的一小撮,在寒风中微微颤抖,仿佛是这片土地唯一活着的“呼吸”。
他绕过界石,踏上了村中唯一的“街道”——其实只是一条被行人踩实的土路,两旁是低矮的石墙,围出一个个院落。墙头结着冰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排排参差不齐的獠牙。整个村子依旧寂静无声,不见人影。他走过几个院子,透过柴扉的缝隙,能看到里面同样静默的石屋,门窗紧闭,像无数张紧闭的嘴。院子里堆着柴禾,挂着玉米棒子,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却又那么……不对劲。日常中透着一股精心维持的假象,就像一座布置好的舞台,只等演员登场,或者,只等观众发现舞台上空无一人。
他又听到了声音。不是之前的闷响,而是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墙角啃咬,又像是蚕食桑叶。声音来自左侧一个院落的石墙后。他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声音持续着,规律而执着。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那扇歪斜的柴扉,走了进去。
院子里没人。声音来自墙角一堆覆盖着茅草的杂物旁。他蹑手蹑脚地靠近,拨开茅草一角——
不是老鼠,也不是蚕。是几个孩子。
三个,也许四个,都穿着臃肿的、看不出原色的棉袄,蹲在地上。他们面前地上画着一道深约寸许的沟壑,是用手指或树枝划出来的。孩子们正轮流往那沟壑里撒着什么东西。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子,而是……灰烬。细白的、像香灰一样的灰烬,从一个破碗里抓出来,一点点填进那道划痕里。一边填,一边用一种单调的、毫无起伏的调子念叨着:
“填一点……平一点……”
“填一点……平一点……”
声音稚嫩,却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鲜活,冰冷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们专注得惊人,完全没注意到袁茂峰的到来。其中一个孩子似乎填得慢了些,旁边一个孩子便伸出小手,从破碗里抓了一把灰,粗暴地塞进前者划定的区域,嘴里依旧念着:“填一点……平一点……”
袁茂峰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他认出了那灰烬的颜色——和他指尖沾染的、从烽火台砖洞里带出的泥土,有着相似的灰白。而且,这游戏的形态……“填壑”!这不就是笔记里提到的、那诡异的“填壑”仪式在孩子游戏中的投射吗?他们填埋的不是土石,是某种无形的“空虚”,用这细密的、无尽的灰烬。
他喉咙发干,想出声询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这时,一个蹲在最外围的孩子,似乎完成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典型的中国孩子的脸,圆脸,鼻头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袁茂峰永生难忘。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神采,没有好奇,没有惊恐,没有喜悦,只有一片空洞的、深不见底的灰暗,像两口枯井。孩子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甚至没有牵动一下。
然后,那孩子又转回头去,继续抓起一把灰烬,填进那道沟壑,嘴里依旧念着:“填一点……平一点……”
其他孩子也陆续转过头,用同样空洞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一个眨眼,没有一个吞咽。他们就像一群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复着那诡异的仪式。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那单调的念诵声和灰烬洒落的窸窣声。袁茂峰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不是在观看一群孩子的游戏,他是在观看一场关于“空虚”的祭祀,而祭品,似乎就是这些孩子本身的“精气神”。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柴堆,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孩子们念诵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原样,仿佛他的存在,还不如一粒灰烬值得关注。
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院子,重新回到村道上,心脏狂跳不止。那单调的念诵声仿佛粘在了他的耳膜上,挥之不去。“填一点……平一点……”这简单的词句,此刻听来如同恶魔的低语。山河的“饥饿”,需要用人的“精气神”来填充?这些孩子,就是最早的“祭品”吗?
他加快脚步,只想尽快找到落脚之处,最好是那个向导老张提过的、位于村子另一头的村塾(如今已改作他用)。他需要光亮,需要人声,需要一切能驱散这种无处不在的诡异感的东西。但村子里依旧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墙间撞出空洞的回音。两侧的窗户,大多糊着破旧的纸,或者干脆用木板钉死,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露出缝隙,他总觉得里面有东西在暗处窥视,但定睛看去,又只有沉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