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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声之蚀(2 / 3)

他不敢停留,加速冲出了村口。界石旁,那个老妪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石座和石座上那簇在寒风中颤抖的“石髓”。他越过界石,踏上了通往山外的那条小路。

小路蜿蜒,像大地裂开的一道丑陋伤疤。两侧的景色在奔跑中飞速倒退,却又在扭曲的视角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停滞感。他跑过一片冰封的河滩。河面结着厚厚的冰,冰层下不是清澈的流水,而是浑浊的、墨绿色的冻膏。但在某些冰层较薄、透明度稍高的地方,他似乎看到了……东西。不是鱼,也不是水草,而是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影子,在冰层下游弋、沉浮。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拉长,时而压缩,像一团团有意识的、黏稠的黑暗。当他的目光投注过去时,那些影子似乎有所感应,齐齐地停止了游弋,转向他,无数双无形的“眼睛”透过厚厚的冰层,与他对视。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来自深渊的凝视,冰冷,贪婪,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饥饿”。袁茂峰猛地移开视线,胃里一阵痉挛,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他又跑过一片坡地。坡地上本该是农田或荒草,但在黎明微光的勾勒下,他看到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深黑色的裂缝,如同大地上丑陋的伤疤。这些裂缝有的细如发丝,有的宽逾寸许,在冻土上肆意蔓延,仿佛一张巨大的、破裂的蛛网。裂缝深处,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磷火的青绿色光晕,同时散发出一股更加浓烈的、类似硫磺和腐烂有机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壑……”他无意识地吐出这个字,喉咙干涩发痛。这就是“壑”?山河的“空虚”具象化的表现?需要用人力、用精气神去“填平”的伤口?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从前方的山坡上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的动静。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极其细微的、类似粉末洒落的窸窣声。

“咚……沙沙……”

“咚……沙沙……”

声音很有规律,间隔均匀,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袁茂峰放缓了脚步,屏住呼吸,放轻了足音,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潜行过去。他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探出头,望向山坡上方。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山坡上,几十个村民,正沉默地进行着某种统一的劳作。他们不是耕种,也不是收割。每个人都穿着同样款式、同样颜色(一种脏污的灰褐色)的棉袄,棉袄的袖口和前襟都磨得发亮。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丝线操控的木偶。

每个人面前,地上都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壑”。壑口大约一尺宽,深不见底,里面隐隐透出那种青绿色的、令人不安的光晕。

村民们所做的,正是“填壑”。

但他们填埋的,不是土石,不是垃圾。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粗糙的、没有上釉的陶罐。罐口用黄纸封着,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微光下呈现出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迹。他们走到壑口旁,停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的动作,揭开罐口的黄纸。然后,将陶罐倾斜,把罐里的东西,倒进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里。

倒出来的,不是谷物,不是水。

是灰。

细白的、如同香灰般的灰烬。就是他在孩子们游戏里看到的、在路面洼陷处发现的那种灰烬。灰烬倾泻而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入壑底,那青绿色的光晕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被吞噬、消化了。

倒空一个罐子,村民便将其随手丢弃在旁边。地上已经堆满了空罐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然后,他们转身,走向不远处一排同样款式的、尚未开封的陶罐,拿起一个新的,再次走到另一道壑口旁,重复刚才的动作。

“咚……沙沙……”

“咚……沙沙……”

整个山坡上,只有这单调到令人崩溃的撞击声(似乎是村民放下陶罐时,罐底与冻土碰撞的声音)和灰烬洒落的窸窣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交换眼神。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张戴久了、失去弹性的面具。他们的动作精准、僵硬,带着一种非人的、仪式般的庄重。

袁茂峰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出来了。这些村民,就是昨天他还觉得愚昧、需要启蒙的那些人。但现在,他们不再是“人”,而是一群高效的、不知疲倦的、执行着古老仪式的“工蚁”。而他们所进行的,就是最核心、最真实的“填壑”。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丢弃的空陶罐。罐体上,似乎都烙印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像一只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而在一些罐子的裂缝里,他看到了一点不属于灰烬的、惨白的色泽一闪而过……是指骨吗?还是其他什么骨头?

更让他心悸的是,这些村民的脚踝上,都系着一根细细的、灰白色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不是系在彼此身上,而是……深深地扎进脚下的冻土里,仿佛他们本身就是从这地里长出来的,是土地的一部分,是专门为“填壑”而生的器官。

他看到其中一个村民,动作似乎比其他人都慢半拍。当他弯腰拿起一个新的陶罐时,身体明显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他身边的另一个村民(或许是同伴?)没有任何搀扶的动作,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自己机械的动作。那个摇晃的村民稳住身形,没有发出任何抱怨或痛苦的声响,只是更加缓慢地、踉跄着,走向下一道壑口。袁茂峰清晰地看到,在那村民棉袄的后颈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半透明的灰白色,隐约可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如同干枯的树根。那不是活人的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