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余下的时间,袁茂峰过得浑浑噩噩。他试图整理书籍,但手指一碰到那些古籍,就感到一阵冰冷的排斥。他研墨写字,但笔尖在纸上划出的线条扭曲颤抖,不成字形。他几次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锁孔上,里面寂静无声,但那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不安,仿佛在积蓄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傍晚时分,胡同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屋子里再次暗了下来。袁茂峰点亮了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灯光下,满屋子的拓片仿佛都活了过来,那些“眼睛”在光影的摇曳中,似乎都在缓缓转动,聚焦在他身上。他不敢再看,用一块布将墙上的木牌盖住。但布是半透明的,灯光一照,木牌的轮廓和那只眼睛的阴影,反而更加清晰地透了出来,像一块无法遮掩的伤疤。
他坐在桌后,盯着那本手抄册子。册子摊开着,停在那一页。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眼活”两个字上方,微微颤抖。他忽然有种冲动,想用墨笔将那两个字涂掉,涂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否认它的存在。但他下不了手。那两个字像烙印,已经刻进了纸里,也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沙沙”声,也不是“踢踏”声。是一种极其轻微、却异常沉实的脚步声。像是穿着厚重的布鞋,鞋底柔软,踩在石板路上,几乎不发出声响,但又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重量——一种实实在在的、属于人体的重量,落在地面上,通过地表的传导,微微震动着袁茂峰脚下的水泥地。
“咚……咚……”
声音很慢,很有节奏。一步一步,从胡同深处走来,停在了他的门前。
袁茂峰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凉。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扇卷帘门。门板紧闭,门缝底下那道灰白的光带,被一个深色的、不动的阴影挡住了。
有人。
真的有人站在门外。
他张了张嘴,想问“谁?”,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看见,门缝底下,那道被阴影挡住的光带边缘,缓缓渗进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般的痕迹。不是影子,是某种液体?还是……水汽?
脚步声再次响起。
“咚……”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就在卷帘门外,离他的脸只有一门之隔。他能感觉到,那股沉实的重量,正压在门板上,透过薄薄的铁皮,传递进来一股阴冷的、带着土腥气的寒意。
然后,声音消失了。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又像一缕无声的魂魄。
袁茂峰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他死死盯着卷帘门,仿佛能透过那层铁皮,看见外面那张脸。是昨天窗下那双布鞋的主人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门外的存在没有动,没有声,但那股阴冷的寒意却越来越浓,几乎要凝结成实体,填满整个屋子。袁茂峰感到呼吸困难,空气仿佛变得粘稠、稀薄。他下意识地向后缩,身体紧紧贴着椅背,仿佛这样就能离那扇门远一点,再远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半小时。那沉实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咚……咚……”
这一次,声音是离开的。一步一步,缓慢,沉实,向着胡同深处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远处的喧嚣里。门缝底下那片深色的痕迹,也缓缓褪去,重新露出灰白的光带。
袁茂峰像一滩泥一样,从椅子上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了衬衫。他盯着那扇重新变得“正常”的卷帘门,心脏仍在狂跳。刚才发生的一切,真实得可怕。那重量,那寒意,那无声的凝视……都不是幻觉。
他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边,再次将耳朵贴在锁孔上。里面寂静无声。但他伸出手,触碰门板时,却感到一种残留的、刺骨的冰凉。那冰凉不是金属的低温,而是一种……活物的冷。像触摸到了一条冬眠的蛇,或者一具刚刚死去的尸体。
他退回桌边,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驱散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他看着墙上的木牌,那块盖布在微微颤动,仿佛底下的东西正在不安地躁动。他想起了那句“他在看我”。现在,他确信,真的有“他”在看。不是木牌里的眼睛,而是门外那个……无声的访客。
第二天,袁茂峰没有打开卷帘门。他害怕那扇门,害怕门外的脚步声,害怕门缝底下渗进来的深色痕迹。他用书箱和桌子顶住了门板,然后缩在屋角,看着天光从门缝透进来,又慢慢偏移,消失。屋子里一片昏暗,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响起的、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不敢睡觉。一闭眼,就看见那双沉实的脚步,那片门缝下的深色痕迹,那只木纹眼睛在黑暗中缓缓转动。他强迫自己睁着眼,盯着那些拓片,盯着那本手抄册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那些“眼睛”似乎都在流淌,墨汁变成了黑色的血,缓缓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片小小的、粘稠的池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