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布鞋在桌上摆了三天。
袁茂峰没有碰它。他试过用筷子夹起它,扔出门外,但筷子在距离鞋面一寸的地方就剧烈颤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磁力弹开。他试过用笤帚将它扫落,但笤帚苗刚触到鞋底,就发出仿佛扫在干枯树皮上的“沙沙”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最终,他只能任由它摆在那里,像一对沉默的、黑色的墓碑,镇在桌案之上。
屋里的气味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霉味和墨臭,而是多了一股类似陈旧棉布、汗液和阴干艾草混合的气息。这股味道很淡,却无孔不入,尤其在夜深人静时,会顺着呼吸钻进肺叶,带来一种胸腔被棉絮堵塞的窒息感。
第四天清晨,袁茂峰醒了。他睡在行军床上,面朝墙壁,不敢翻身,因为只要一转头,就能看见那双布鞋黑洞洞的鞋口,像两口深井,随时会喷出什么东西来。但今天,一种更迫切的生理需求压倒了对那双鞋的恐惧——他饿了。不是胃袋抽搐的那种饿,而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对“热量”的病态渴望。他的身体在抗议,皮肤下的青灰色越来越重,摸上去像摸一块冰凉的石头。
他必须出去。必须吃点东西,也必须……开始“工作”。他不能就这样烂在这间屋子里。他是“中华美育”的创始人,他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事业。哪怕只有一个学生,哪怕那学生是个鬼,他也要把这出戏唱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此刻,这荒诞的使命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爬起身,没有看那双布鞋,径直走向门口。解锁,拉起卷帘门。天光泻入,依旧是那片浑浊的、灰蓝色的晨曦。胡同里无人,只有昨夜积攒的露水在石板路上泛着冷光。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带着煤渣和腐朽的气息,此刻竟显得无比“亲切”,因为这是“人间”的味道。
他没有走远,只是在胡同口买了两个刚出锅的、烫手的白面馒头,又买了一瓶豆浆。回到工作室时,他刻意没有立刻关门,让门敞开着,让胡同里的喧嚣——那遥远的车声、人声、自行车铃声——像一层脆弱的屏障,勉强隔绝着屋内的死寂。
他坐在桌后,啃着馒头。馒头很烫,麦香浓郁,但他吃在嘴里,却像嚼着一团棉絮,毫无滋味。他强迫自己吞咽,每一口都像吞咽一块石头。吃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桌上的那双布鞋,不知何时,鞋头的方向变了。
原本是鞋头朝外,正对着他。现在,变成了鞋头朝里,正对着黑板的方向。
袁茂峰的呼吸一滞。他清楚地记得,昨晚入睡时,鞋头是对着自己的。难道……它自己转了过去?像一个听课的学生,调整坐姿,面向先生?
他猛地扭头看向墙角的黑板。那是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式的、墨绿色的黑板,边框是生锈的铁条,边缘磕掉了不少漆,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黑板背面,据说用毛笔写着个“奠”字,被他用砂纸打磨掉了,但痕迹犹在,像一块无法祛除的胎记。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块黑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潭水,静静地悬在那里。
他放下半个馒头,站起身,走到黑板前。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比屋里其他地方都要冷。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黑板表面。墨绿色的漆面粗糙,带着细微的颗粒感,触手冰凉,不像油漆,倒像某种冷却了的、凝固的苔藓。
他忽然想起,自己租下这间屋子后,还从未真正在黑板上写过字。他一直忙于拓印,忙于那块木牌,忙于应对那些无形的“访客”,却忘了自己创办“中华美育”的初衷。今天,他要上课。哪怕没有学生,他也要对着这间屋子,对着这块黑板,对着那双布鞋,上一堂课。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粉笔。粉笔是那种最廉价的、白色的石膏粉笔,一盒才几毛钱,买的时候,老板还嘟囔了一句:“这年头,谁还用这玩意儿?”粉笔装在塑料袋里,他撕开袋子,抽出一支。粉笔很脆,表面有些细小的裂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惨白的光泽。
他捏着粉笔,走到黑板前。他决定写第一课的内容——关于“美”的定义。他深吸一口气,将粉笔抵在黑板右下角,那是他习惯的落笔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