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老木匠的话:“这木头有灵,镇得住,也……引得来。”引来的,或许不是别的,正是镜中这个冰冷的、带着木刺的“存在”。而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就是这“存在”的温床,是它用来在人间显化的……容器。
袁茂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扶住铜镜的边缘,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就在他手掌接触镜缘的瞬间,镜面猛地一晃,影像剧烈扭曲。镜中的“他”似乎咧开嘴,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那张脸在扭曲中拉得极长,五官移位,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类似朽木的纹理。
现实中的袁茂峰闷哼一声,像是被重击了胸口。他感到一股强大的、冰冷的力量,顺着掌心,狠狠地撞进他的身体。那力量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灌注”。无数冰冷的、带着土腥和腐朽气息的信息流,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他的胸腔,冲刷着他的血管,渗透进他的骨髓。
他看见了很多画面,不是通过眼睛,而是直接“印”在脑海里:
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黑色的、龟裂的土地上,天空是凝固的、血红色的天花板。他手里拿着一支惨白的粉笔,正在一块巨大的、嵌满骨头的黑板上,书写着扭曲的文字。黑板下,跪着无数个模糊的人影,他们穿着各个时代的衣服,从长衫到中山装,都在无声地仰望着他,眼眶里流出的不是眼泪,而是银灰色的、蝌蚪状的虫群。
他看见那块“中华美育”的木牌,悬浮在半空中,木纹组成的眼睛滴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血泪。木牌下方,连接着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类似树根的黑色脉络,这些脉络深深扎进地底,在地底深处,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搏动的、如同心脏般的黑色肿块。
他看见自己——不,是镜中的那个“他”——正站在那肿块之上,双手高举,掌心各托着一盏幽蓝色的、指骨制成的“骨灯”。灯光照亮了周围,但照亮的不是道路,而是无数条正在缓缓蠕动的、银灰色的“书蠹”之河,这些河流正源源不断地汇入那黑色的肿块,让它更加饱满,更加……饥饿。
最后,他看见自己躺在铜镜前,脸贴在镜面上,而镜中的“他”,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镜面深处,探出一只手。那只手惨白,枯瘦,指甲乌黑尖锐,正一点点地、穿过那层看似坚固的镜面,伸向现实中的袁茂峰的后颈,伸向那片青紫色的掌印,伸向那块正在生长的、惨白的木刺……
“不……”
袁茂峰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他猛地抽回手,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摔落的瞬间,他看见镜中的那只手,在距离他后颈只有一寸的虚空处,停住了。那只手缓缓收回,重新没入镜面那片墨绿色的深渊。镜中的影像迅速恢复正常,依旧是那个模糊的、嘴角带着僵硬弧度的“他”,用那双漆黑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摔倒在地的他。
袁茂峰蜷缩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全身。他不敢再看铜镜,不敢再看那个正在“生长”的自我。他感到后颈那片掌印灼热发烫,那块木刺似乎正在皮下缓慢地、执拗地生长,顶得皮肤微微凸起。他能感觉到,镜中的那个“他”,那个镜中的“守山人”,正在通过那块木刺,与他建立着某种更加紧密、更加邪恶的连接。
他抬起颤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但手掌下的皮肤,触感陌生。不再是自己的皮肤,而是一层冰凉的、类似皮革的硬壳。他透过指缝,再次偷瞄向铜镜。
镜中的“他”,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头部,不是手臂,而是……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似乎又向上勾起了一毫米。而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些银灰色的光点,此刻正排列成一个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图案——
一只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和木牌上的那只眼睛,和《燕山冥画录》插图上的那个黑洞,一模一样。
袁茂峰放下手,颓然倒地。他不再挣扎,不再抗拒。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的光晕在泪眼朦胧中,扩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而在那光斑的中心,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只眼睛,那只正在无数媒介中——木纹、书蠹、水渍、铜镜——缓缓睁开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眼睛。
他知道,从他舔舐墨锭、拓印木纹、咀嚼书蠹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属于自己了。他是祭品,是容器,是正在被“镜中之人”缓慢替换的……赝品。
而他的“美育”,他的“誓言”,最终都将汇聚成镜中那抹诡异的微笑,和那句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低语:
“……吾即汝……汝即吾……”
在屋子的角落,那面铜镜幽幽地立着,镜面深处,墨绿色的深渊里,那只漆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个正在被慢慢“填满”的、新的“守山人”。
而在镜缘的兽首钮上,那两个黑洞般的眼眶里,似乎也有两点银灰色的光点,在缓缓闪烁,像两粒刚刚苏醒的、书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