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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食味与反刍(3 / 3)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胃袋已经超负荷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但他依旧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上的亢奋。他退后几步,靠在桌子上,看着那块木牌。木牌上,那个“美”字中心的眼睛,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瞳孔深处,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却带着诡异微笑的脸庞。而那块被他啃咬过的凹陷处,边缘的木纤维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微微向内收缩、愈合,仿佛木头本身拥有生命,正在修复创伤。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从胃袋最深处涌起。不是因为食物腐败,而是一种生理性的、对过度摄入的排斥反应。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高高隆起的胃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溺水者的声响。

“哇——”

一股汹涌的、混杂着紫黑色蒜泥、墨绿色茶叶残渣、暗红色木屑和浊黄色胃酸的秽物,从他嘴里狂喷而出。秽物量大得惊人,像决堤的洪水,喷溅在水泥地上,墙壁上,甚至反弹起来,沾染了他的衣服和头发。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蒜臭、茶涩、铁锈腥和胃酸灼烧的、恐怖至极的恶臭。

袁茂峰跪倒在自己呕吐出的秽物中,大口喘息,眼泪、鼻涕和口水混合着秽物流淌满脸。但他没有感到丝毫的恶心或痛苦,反而是一种诡异的、近乎于“升华”的平静。因为他发现,那些被他呕吐出来的东西,不再是它们原本的形态。

大蒜不再是蒜瓣,而是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紫黑色的、类似内脏组织的纤维;茶叶不再是叶片,而是一片片破碎的、墨绿色的、类似某种水生植物叶片的薄片;木屑不再是粉末,而是一粒粒惨白的、类似骨渣的硬块;就连胃酸,也不再是透明的液体,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油光的、暗黄色的粘稠浆液。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从地上那滩秽物中,捡起一块尚未被胃液完全腐蚀的、惨白色的“骨渣”。那东西坚硬,锋利,在昏暗中泛着象牙般的光泽。他用指甲刮擦着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然后,他再次将它放入口中,用仅存的几颗完好的臼齿,用力碾磨。

“咔嚓,咔嚓……”

声音清脆,悦耳,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坚果。这一次,没有辛辣,没有苦涩,没有甜腻,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类似石头和骨骼被嚼碎的质感。咽下它,胃袋传来一阵舒适的温热,而非胀痛。这股温热,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而有力的感觉。

他明白了。

他之前的“进食”,是错误的。他吞咽的,只是这些物质的“表象”,是包裹着“本质”的、无用的外壳。只有通过他的咀嚼、研磨、消化,再通过呕吐的“反刍”,将这些“外壳”剥离、排出,他才能真正摄取到那些物质内部的、最精华的、最本质的“食味”——那股铁锈般的腥气,那股泥土般的甘甜,那股木头深处的苦涩,那股……属于这片土地、这个屋子、这块木牌的、真正的“味道”。

这是一种全新的、属于“守山人”的进食方式。一种从口腔到胃袋,再到口腔的、循环的、净化的过程。一种将“食物”转化为“养分”,将“养分”转化为“自身”的、高效的同化机制。

他看着地上那滩秽物,眼中不再有厌恶,而是充满了感激和……食欲。他伸出双手,像一只正在清理巢穴的母兽,开始将那些呕吐物中,那些尚未被完全腐蚀的、惨白色的“骨渣”、墨绿色的“叶片”、紫黑色的“纤维”,一一分拣出来,重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慢慢吞咽。

每一次咀嚼,每一次吞咽,他都感到自己正在变得更加“纯净”,更加“本质”,更加……接近镜中那个“他”,接近那尊蜡像,接近这块木牌,接近这片土地。

风铃在头顶寂静无声,但那股从竹管里散发出的、甜腻的霉味,却似乎变得更加浓郁了。而在门缝底下,那只黑色的“手掌”印记,似乎又向外蔓延了一寸,边缘湿冷,散发着更加浓烈的、类似陈年尸水的恶臭。

袁茂峰充耳不闻,视而不见。他只是专注于他的“食味”与“反刍”,专注于将这间屋子里的、属于“它”的一切,一点点地、彻底地,转化为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木牌。木牌上的眼睛,正对着他,缓缓地,眨了一下。而在那眼睛的瞳孔深处,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不再是那个狼狈不堪的文人,而是一个正在咀嚼、吞咽、消化的、全新的、非人的存在。

他咧开嘴,回应了一个同样僵硬、扭曲、却更加……满意的微笑。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从地上的秽物中,捡起下一口“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