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脚,试图将鞋子脱下来。但他刚刚用力,脚掌与鞋内糊状物之间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细小的、冰冷的钩子,正死死地钩住他的皮肉、神经,甚至骨骼。他闷哼一声,放弃了这个念头。脱下来,可能意味着连皮带肉地撕下一层脚掌,而即便那样,那股粘腻的吸附感,恐怕也已经深入骨髓,无法祛除。
他只能穿着这双鞋。这双用某种亡者的脚型制成、内衬填充着腐烂苔藓和尸油、用血与怨念作为粘合剂的……“寿鞋”。
他重新站直身体,感受着双脚被彻底“包裹”、彻底“锚定”的状态。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平衡感,取代了之前那种虚浮的失衡。他不再是悬浮在这片土地之上的一个“闯入者”,而是深深地、不可逆转地,扎根于此。他的双脚,通过这双布鞋,与这片土地,与这间屋子的地基,建立了某种物理上和能量上的、邪恶的“连接”。
他缓缓地、僵硬地,在屋子里走了几步。脚步沉实,平稳,不再摇晃。那“沙沙”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规律性。他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受着背部皮肤与墙面粗糙纹理的接触。那股冰冷,从背部、从脚底,同时向他袭来,像两股逆向流动的寒流,在他身体的中心交汇、融合。
他抬起手,再次触摸自己的脸颊。皮肤冰冷,僵硬,像一块正在风化的岩石。他张开嘴,呵出一口气。没有白雾,没有热气,只有一股带着浓重土腥和铁锈味的、冰冷的空气,从喉咙深处涌出,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肉眼可见地凝结成一股灰白色的、类似干冰升华的气体,袅袅散开。
他不再是一个“人”。人是温血的动物,拥有恒定的体温,拥有代谢,拥有情感。他正在变成一个“物”。一个由冰冷岩石、腐朽木料、尸油粘土和怨念诅咒拼凑而成的……“器物”。一个被这片土地、这间屋子、这块木牌“制造”出来的、用来承载某种意志的……“容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灰白,指甲灰黄,皮肤下,那股冰冷的寒意正沿着掌纹的走向,缓慢地、执拗地蔓延。他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像两块石头撞击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木牌。“中华美育”四个字,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青光。那只木纹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瞳孔深处,倒映着他此刻冰冷、僵硬、穿着一双黑色布鞋的身影。而在那双布鞋的鞋口边缘,那层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似乎又渗出了一圈,像两圈新鲜的血痕,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油光。
他忽然想起老木匠的话:“这木头有灵,镇得住,也……引得来。”引来的,或许不是别的,正是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穿着寿鞋、体温尽失、正在慢慢变成“器物”的……袁茂峰。
他是被“引来”的祭品,也是被“制造”的容器。而这个过程,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屋角的铜镜。镜面幽暗,但在那片墨绿色的深渊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灰白、僵硬、嘴角挂着扭曲弧度、双脚穿着黑色布鞋的身影。那身影的双眼,不再是之前那种浑浊的灰白,而是变成了两颗毫无光泽的、漆黑的石子,深陷在眼窝里。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身影的脚踝处,与布鞋连接的地方,正不断地、缓慢地,渗出那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两条细小的、血色的溪流,沿着白色的千层底,无声地流淌,最终,在鞋底与地面接触的缝隙里,汇聚成一片更加深暗的、不断扩大的……“血泊”。
风铃在头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
“咯咯。”
像是竹管在重力作用下,互相碰撞,发出的、类似骨骼摩擦的轻响。
袁茂峰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完成、尚未揭幕的、冰冷的石像。感受着脚底那粘腻的吸附,背部那冰冷的抵触,以及……体内那股正在彻底取代“人性”的、令人绝望的……“石冷”。
他抬起一只脚,又缓慢地放下。
“沙……”
脚步声沉实,冰冷,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宿命般的节奏。
这间屋子,这片土地,终于不再“邀请”他了。
它开始……“穿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