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六十四章 藤蔓与缠绕(1 / 3)

黑暗是有重量的。

那不是单纯的光线缺失,而是一种实体化的、带着湿冷质感的压迫。袁茂峰坐在工作室中央那张掉漆的课桌旁,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截被强行钉入地下的木桩。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从隔壁麻将馆漏进来的一星半点的红光,在满屋尘埃里挣扎着,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霉味,也不是墨锭的松香味,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令人不安的气味。那是一种类似陈年棺木在潮湿环境中缓慢腐朽时散发出的甜腥,混合着泥土深处翻上来的、带着铁锈味的霉烂气息。

这股味道,是从地板底下渗出来的。

起初,袁茂峰以为是自己嗅觉出了问题。自从舔了那墨,嚼了那蜡,又生了啃木牌的心思之后,他的感官就一直在不可逆转地退化,或者说……异化。味觉里全是铁锈和泥土,听觉里全是地脉的搏动,现在,连嗅觉也开始背叛他,将这股死亡的气息解读为某种“生机”。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就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水泥地面的缝隙里,正往外冒着一种漆黑的、黏腻的东西。那不是水,也不是油,而是一根细若游丝的、黑色的藤蔓。它像一条刚刚苏醒的、微小的黑蛇,从地底的裂缝中艰难地探出头来,茎秆表面湿滑,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油光。它没有根,或者说,它的根就扎在这工作室底下那片不知堆积了多少尸骨的泥土里。

袁茂峰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那根黑色的细丝在空气中微微颤动,仿佛在感知着什么。几秒钟后,它似乎确认了方向,开始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却又确实存在的缓慢速度,向下垂落。它的生长不是柔和的,而是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骨骼拉伸的“咯吱”声。那声音极细微,极清晰,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着黑板,又像古老的木门轴在干涩地转动。

“咯吱……咯吱……”

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袁茂峰感到自己的后颈一阵发凉,那块青紫色的掌印似乎也随着这声音微微搏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感到恐惧。相反,一种诡异的、近乎于安宁的情绪,像温热的泥浆一样,慢慢裹住了他的心脏。

这根藤蔓,不是外来的入侵者。它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是从这间屋子的“血肉”里钻出来的。它和他一样,都是这片土地的孩子。

藤蔓继续生长。它垂落到地面,尖端轻轻触碰了一下水泥地,然后,像是找到了支点,开始加速。它以一种执拗的、不容置疑的姿态,沿着地板缝隙的走向,向前蔓延。茎秆越来越粗,表面的黑色也越来越深,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在它经过的地方,空气中那股霉味变得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鼻腔发酸。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墙角的踢脚线开始松动,一块块剥落下来。在那剥落的缝隙后面,不再是砖石,而是一片蠕动着的、漆黑的藤蔓网络。它们像一张巨大的、活着的网,在墙壁内部悄然铺开。很快,更多的藤蔓从墙缝、从桌腿底部、甚至从那块悬挂在墙上的“中华美育”木牌与墙壁的夹缝中,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

这些藤蔓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袁茂峰在脑海深处某个关于燕山民俗的残卷里读到过——地缚藤。

传说此物只生于阴宅之地,靠吸食地气与尸气为生。它从不向阳,只往阴湿处钻。最诡异的是它的缠绕方向——永远是逆时针。民间谓之“逆生”,主大凶。顺时针为生发,顺应天道;逆时针为回溯,逆乱阴阳。这藤蔓,是在往回长,往死里长,往时间的反方向生长。

袁茂峰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依旧僵硬,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走到墙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一根刚刚从墙缝里钻出来的嫩藤。嫩藤的顶端最为娇嫩,呈现出一种近乎于透明的紫红色,但在离开墙缝的瞬间,颜色便迅速加深,变为那种令人心悸的漆黑。藤蔓上长满了细小的、针尖般的叶子,那些叶子不是绿色的,而是灰白色的,细小如针,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茎秆两侧,像无数根微小的骨刺。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藤蔓只有一寸的空气中停顿了一下。一股寒气从藤蔓上散发出来,逼得他指尖的皮肤微微收缩。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食指轻轻搭在了那根漆黑的茎秆上。

“滋——”

一种类似电流通过的轻微声响。指尖传来的触感并非植物的柔韧,而是冰冷、坚硬,像摸在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条上。更让他心惊的是,藤蔓表面那些细小的尖刺,立刻做出了反应。几根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棘刺,微微翘起,轻轻扎进了他的指尖皮肤。

不疼。

只有一种微弱的、类似蚂蚁啃噬的痒意。那痒意并非来自表皮,而是直接钻进血液里,顺着血管向四肢百骸蔓延。袁茂峰猛地缩回手,低头看向指尖。一个微小的红点正在渗出一滴透明的、粘稠的液体。那液体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荧光。他凑近鼻子嗅了嗅,一股浓烈的、类似腐烂苹果和陈旧血液的甜腥味钻进鼻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