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茂峰颤抖着,从书箱里找出一本空白的册页,将拓片一张张粘贴上去。他给这本册子题写了书名——《痕》。
当他合上册子时,一种强烈的既视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仿佛亲眼见过册子里的这些场景。不是在梦里,不是在幻觉中,而是在……现实中。他看见自己(或者说,一个穿着类似服饰的身影)正站在一片黑色的、龟裂的土地上,面前是一座由白骨和藤蔓搭建的祭坛。他看见自己手持一支惨白的骨笔,蘸着一种粘稠的、黑色的汁液,在龟甲和兽骨上,刻画着与拓片上相似的图案。他听见了低沉的、单调的吟诵声,闻到了浓烈的、类似焚香和腐朽混合的气味……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以至于他分不清,哪些是册子里的图案引发的联想,哪些是他被封印在记忆深处的、真实的过往。他开始怀疑,自己所谓的“美育”事业,所谓的“以美育代陋俗”的理想,是否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早已安排好的骗局。也许,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文化的传播者,他只是一个被精心挑选出来的、用来在现代社会重现这场古老祭祀的……祭品。他的来到,他的停留,他的所有遭遇,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这本《痕》的诞生。
“咯吱……”
一声轻微的响动,将他从严峻的思绪中拉回现实。是门外的声音。虽然隔着卷帘门和木板门,但那声音依然清晰地传了进来——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是胡同口那家裱画铺的李师傅。袁茂峰记得,他曾托李师傅帮忙寻一些老宣纸和好墨锭。
鬼使神差地,袁茂峰站起身,拿着那本刚完成的《痕》,走到了门边。他没有开门,只是将册子从门缝底下,慢慢地、轻轻地,塞了出去。
门外,脚步声停住了。接着,是一阵极其轻微的、纸张被拾起的声音。然后,是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袁茂峰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他听见了门外的李师傅,在翻动册页。起初是轻微的“沙沙”声,然后是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突然,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吸气声传来,紧接着,是纸张被猛地合上的声音。
“哐当!”
似乎是册子掉在了地上。然后是慌乱的、踉跄的后退声,撞在了对面的墙壁上。李师傅的呼吸变得粗重、混乱,夹杂着无法抑制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袁茂峰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脸色——一定是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鬼……鬼画符……”一个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缝外挤了进来,“这……这是阴间的东西……”
接着,是更加慌乱的逃跑声,脚步声踉跄,远去,消失在胡同的尽头。
袁茂峰站在门内,一动不动。他没有去捡回那本《痕》。他知道,李师傅被吓坏了。这本册子,这些拓片,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是过于恐怖,过于邪异了。但它们对他而言,却是珍宝,是真相,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缓缓退回到桌边,重新坐下。屋里,藤蔓生长的“咯吱”声和叶片摩擦的“沙沙”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墨香、霉味、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昏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独特气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身影与周围的藤蔓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巢穴的一部分,本就是这株巨大植物上,一个正在慢慢成熟、等待采摘的……果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又看了看手臂上那些深黑色的斑块。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法弥补的空虚。但同时,也有一种诡异的、令人战栗的满足感。他“记录”了真相,虽然这真相正在将他一点点吞噬。他“固化”了诅咒,虽然这诅咒正在成为他新的“血肉”。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桌面上那块被蜡油凝固的、暗红色的印记。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感到一丝安慰。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册子里的那些图案,以及那些与之伴随的、关于祭祀的清晰画面。
他分不清记忆与现实了。也许,现实就是一场漫长的记忆,而记忆,才是最真实的现实。他的“美育”,终究只是这场古老祭祀在现代的、一个拙劣的注脚。而他自己,则是这注脚里,那个最可笑,也最可悲的……标点。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墨汁滴落的声音,将他惊醒。他睁开眼,看见一滴浓稠的、漆黑的墨汁,正从砚台边缘缓缓渗出,滴落在桌面上,与那块暗红色的蜡油印记,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墨汁黑得发亮,像一滴凝固的血液。也像一只刚刚睁开的、漆黑的眼睛。
袁茂峰静静地看着那滴墨,看着它与蜡油融为一体。然后,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与他手臂上的斑块一样,青紫,僵硬,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彻底的……认命。
他知道,《痕》的第一册完成了。但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这间屋子,这片土地,正在通过他的手,一页一页地,书写着下一章。
而他,将继续拓印下去。直到将自己,也变成册子里,最新的一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