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例,藩王出征前要设饯行宴,合府上下都要出席,宴席上的菜肴比往常丰盛了些。
朱樉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几碟菜,酒壶搁在手边。
所有人都坐下了,可没有人动筷。
朱樉偶尔说一句话,没有人敢接话,他也不等人接话,自顾自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席间的气氛像一口正在慢慢凝固的浆糊,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是小心翼翼的。
王氏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青色衣裳,头发挽得齐整,可她面前的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碟沿上,一次也没有动过。
她知道自己今晚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吃饭,也不是为了送行。
前些日子南京来的密信,她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了——“军前凶险,府中不安。弟媳若为自身计,可于饯行宴上尽一妇人之谊。事后,自有全节之名。”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
灶间里,几只粗瓷碗搁在案板上,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将整间灶房映得暖融融的。
偏院的老宫人站在灶台边,双手笼在袖中,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只正在熬制的樱桃煎上。
蜜汁翻滚着细碎的气泡,琥珀色的糖液裹着蜜饯樱桃,在勺沿处牵出一道细长的丝。
她身后站着几个人。
打杂的翠儿站在水盆边,双手浸在水里,正低头搓着一块抹布,搓了很久都没搓完,指节已经被泡得泛了白。
她是进府最晚的一个,去年才从乡下被买进来,负责在厨房打杂。
灶台另一侧,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低着头切一碟果脯,她叫李三娘,在秦王府待了十二年,从年轻熬到中年。
灶台最里面,还有个烧火的妇人蹲在灶膛前,手里的火钳夹着一块柴正往灶膛里送,火光将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明明暗暗。
她姓赵,府里人都叫她赵婆子,丈夫是府里从前的老管事,三年前被秦王以“办事不力”为由打了二十板子撵了出去,没过半年便死了。
老宫人低声道:“你们听说了吗?几个月前又有人被拖出去了。”
翠儿的手在水盆里停了一下,水珠沿着指缝滴落。
“听说是个端茶的内侍。茶水烫了殿下,殿下让人烧了一锅开水……”
李三娘的刀顿了一下,片刻后又落了下去:“那内侍,我认得。上回他来厨房领点心,说是在北苑当差,说话轻声细语的,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
赵婆子没有抬头,她手里的火钳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不认得,也见过。这府里被拖出去的人,哪个不是轻声细语的?声音大的早就死了。”
灶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锅里的樱桃煎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老宫人将那只药包从袖中取出来,搁在案板上,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今日出征前夜,府中要备饯行宵夜。殿下最爱吃樱桃煎。”
李三娘的目光在案板上停了一会儿,手里的菜刀也停了下来:“那是什么?”
“安神丸的粉末。掺在蜜汁里,尝不出来。”老宫人道,“他吃完樱桃煎之后,睡过去便不会再醒了。”
翠儿的手从水盆里抽出来,湿淋淋地垂在身侧,水珠沿着指尖滴落在青砖地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那是弑主……”
李三娘低着头,“弑主?那又如何?他打死了多少人?把活人扔进滚水里烫死,把犯了小错的宫人关进冰窖里活活冻死,把那些他看不顺眼的下人拖出去当众抽死,他做了那些事,可曾有一回觉得自己是在杀人?有哪一回把我们这些下人当人看了?”
翠儿的肩头微微颤着,“我……我弟弟是去年进府的。他前些日子还说等他攒够了银子就接我出去。”
李三娘手里的菜刀停住了,“你弟弟是……”
“就是被朱樉……扔进锅里那个。”翠儿的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抖了,“他临死前喊了一声‘姐’,我听见了。”
李三娘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已经切好的果脯,又看了看案板上那只药包,沉默了许久:“我男人走的时候,连一声都没喊出来。他被抬出去的时候已经昏过去了,抬出去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