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长江似练,水平如镜,漫漫秋雨下,一面是江,一面是山,山山水水都在雨幕中忽隐忽现,一辆朱轮马车在江堤附近茶棚前停下,有护卫下马掀开车帘。
“到了,主君。”
马车上下来个年轻男子,一身石青圆领云纹锦袍华贵,眉眼冷静,煞是俊美。此地寻常往来难得见到尊贵之人,惹得一旁卖茶的乡里人也忍不住往马车这头多看了两眼。
这是京城春来江畔。
春来江贯穿整个京师南北,水运来往丰富,不过因连日大雨,天色阴沉,今日码头边不见几艘货船。
居住在此的都是附近渔民,家境大多贫寒,于临水处搭起房户,一到雨季,四处潮湿,雨漏屋冷,十分难熬。而在连绵的简陋草屋之后,有一大片空置的田地,田地上凸起大大小小的土包。
这是一片坟地。
霍寻坟地前停下脚步。
京师寸土寸金,帝王死后,葬入陵墓,陵墓多半依山而建,气势宏伟,陪葬以宫人嫔妃。
王侯贵族死后,修缮豪奢为冢,冢中多放置金银器皿,华衣器具。
寻常百姓则更简单,无陵无冢,唯有一方墓地,一块石碑,亲人围坐,烧些纸钱。
人分三六九等,生前是,死后亦是。
但无论是陵是冢还是墓,总归人死后入土为安,有一方归处。
春来江畔的这片无名孤坟不同。它不属于百姓的墓,而多半属于京师这片土地之上,无名亡者的长眠之地。这些死去的人,家中尚有余亲,不至在乱坟岗上被野兽撕咬尸体,但家人又无钱买下贵地棺材安葬,便只好将死人带到此处草草埋下,以全念想。
竹真走至一处坟包前停下,对霍寻道:“主君,这就是女囚钱小玉埋葬之地。”
霍寻目光落在坟包之上。
这坟包与别处不同,葬在此处之人多半穷苦,无钱立碑,偏偏此处立了一块石碑,石碑却又不曾刻下名字,是块空碑。
连日下雨,坟前泥泞不堪,一些黄色纸钱已被雨打湿,蔫蔫地贴附在泥土之上,像死去的蝴蝶。
竹真道:“雇人安葬钱小玉的,是死者遗孀方晴云。”
方晴云,霍寻眼中起了一丝涟漪。
他在集市遇女囚喊冤,而后令人寻来女囚案卷,发现此中疑点遍布。钱小玉已无亲眷,尸首无人收敛,本该由刑部统一安排,最终也是拉至乱葬岗。
他令竹真买副薄棺将人收敛下葬,竹真去了却无功而返,打听到在此之前,有人已将钱小玉的尸首带走,安葬于春来江畔。
方晴云……
钱小玉是因失手错杀方晴云的丈夫江源才会锒铛入狱,二人身份一妻一妾,方晴云对钱小玉非但不怨恨,还要背着江家人偷偷将钱小玉收殓,看起来,倒并非纯然的仇视。
恩恩怨怨,不得而知。
几个小童在两岸荫蔽的地方跑来跑去,绵绵细雨打湿身畔也浑不在意,竹真领着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走到霍寻面前。
应当是附近渔民的孩子,穿着不太合身的褐色麻衣,膝盖和手肘都打了补丁,光脚踩在泥泞里,手里拽着一大筐子菱藕。
霍寻垂眼看向小童,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漠然,又或者是他的衣料、马车以及身边侍卫带来的压迫,男童瑟缩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竹真身后退去,嗫嚅着唇说道。
“那个女人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要我逢年过节都来这里扫墓,给坟里的人烧纸钱祭奠。”
不仅收殓,还要时时祭拜,耐人寻味的关系。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男孩抬起头,忐忑看向竹真:“大人,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能走了吗?”
竹真朝他手里塞了一粒碎银,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