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天,早上七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四百零七个人。
大厅站不下。前面站四十个人一排,站了八排,剩下的人排到楼梯上。二层三层的人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四层的人站在四层楼梯口,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
隋满堂站在台阶左边。
柏树森站在右边。
扈广仁站在柏树森后头,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阮玉兰站在大厅西边靠墙的地方,怀里抱着登记处那本簿子——她是今天早上被叫来的。
七点整,陈九斤上了那三级台阶。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支粉笔。
白的,方杆,是他昨天从后勤那儿要的。
他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面朝台阶后面那面墙。
那面墙是一层大厅的北墙,最大的一面。墙上原来有一块黑板,挂在中间偏左。
黑板右边是空的。
那一块墙从这栋楼盖起来就是空的。
七十八天前,有人在那块黑板上算过一笔账。算完那天晚上,蔡三平走过来把它擦了,擦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
现在那块黑板还挂在那儿,是空的。
陈九斤走到黑板右边那块空墙前面。
他抬起手。
他开始写。
粉笔在水泥墙上走,声音很涩。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四百零七个人,八排在下面,一大半在楼梯上,二层三层趴着扶手。
只有粉笔的声音。
他写得很慢。
一个字有巴掌那么大。
第一个字:园。
第二个字:区。
第三个:内。
第四个:部。
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站在第三排的一个人往前挪了半步。
第五个字:严。
第六个字:禁。
写到第七个字,前面那两排开始动。
不是一起动。是这儿一个那儿一个,往前挪半步、一步。
第七个字:互。
第八个:相。
第九个字他写得比前面都慢。
那个字笔画多。
第九个:欺。
第十个:骗。
写完他把手放下。
墙上是一行字。
园区内部严禁互相欺骗。
他往下退了一步,看了看。
不太齐。第七个字比前面几个矮了半寸。
他伸手在第七个字底下补了一笔,把它拉平。
然后他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小的。
园区规矩第五条。
写完他转过身。
四百零七个人看着他。
“各位。”他说。
大厅里安静着。
“这一条不是我定的。”
“这一条在楼梯口那面墙上贴着,贴了四年。”
“四十二条,这是第五条。”
他往楼梯口那边抬了一下下巴。
“各位每天从那底下过。”
“我到这栋楼第三天数过那行白漆字,十一个字。”
“规矩表就在那行字旁边的墙上。”
“四十二条,我念过一遍。”
“前四条不许的是我们——不许出楼,不许藏手机,作息按表,打人要报备。”
“第五条不一样。”
他把手放在墙上那一行字底下。
“第五条不许的是所有人。”
“园区内部。”
“这四个字里头,有我。”
大厅里那四百零七个人,前面几排的头往前伸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