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油烟机在响。
“十六天前您问过我一句话。”
“您问我那本子记完了往哪儿存。”
“我没告诉您。”
他站在那儿。
“今天我告诉您一半。”
“存在一个人手上。”
“那个人在这个园区里六年了。”
“她这六年,一张纸没有错过。”
“她收着的东西,六年没有人翻过。”
他把手插进口袋。
“这是真的。”
“您可以不信。”
他站在那儿。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没有信过任何一个人的一句话。
他信的是别的东西。
他信簿子上的编号,因为编号是连着的,跳一个就少一个。
他信下联上的工位号,因为下联在原主手上,改不了。
他信通话登记本上的时长,因为没有人有作假的理由。
他信那十四行、那十九张月表、那四百零七行名字。
那些东西不会跟他说话。
那些东西也不会骗他。
他要一个人说真话,办法只有一样——让那个人当着他撒一次谎。
三十九个人的怕,是这么问出来的。
四十个人的名字,是这么问出来的。
三个头目那三句互相矛盾的话,也是这么问出来的。
刚才那四个字不一样。
刚才那四个字,是这一百二十二天里,第一句他没有办法验的话。
他站在门口那一块,把这件事在心里过完了。
这不是他忽然肯信人了。
是他算过了:这个人只在机器底下开口,那他这辈子也别想从这个人嘴里逼出一句真的。
只剩一条路。
让那个人自己愿意说。
而一个人要愿意说,得先看见对方不打算偷听。
他今天站到那台机器正底下,站给他看。
这一步走出去,收不回来。
从今天起,这个人对他说的每一句,他都得自己掂。
掂错了是他自己的事。
陈九斤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那一块,掀开那道塑料条帘。
“陈组长。”
后面有人叫他。
陈九斤停住了。
他这三个多月在这间屋里,这个人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
他转过身。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的手搭在灶沿上。
抽油烟机还在响。
老邵看着他。
“你那三年。”
老邵说。
“在哪个县干的。”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他手里还捏着那道条帘。
后厨里那台机器在响,声音把半间屋填满了。
灶台那头,洗菜的在冲白菜。北墙那边,那个人还在洗碗。
那两个人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这一百二十二天在这个园区里,跟人说过他干过三年催收的,只有一个。
那个人在三号楼三层,一间有窗帘的屋里,坐在一张缝纫机改的桌子后面。
那天晚上他说那句话,是为了讲清楚“追回那一栏为什么不可能是零”。
除了那一次,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他没有说过是哪一年。
他没有说过是哪个县。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刚才问的那句话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三年”。
一样是“哪个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