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初建,书声渐起。
深谷营区中央,那座由仓储偏房改造而成的学堂,每日辰时便传出稚子朗朗的诵读之声。四百余孩童按年龄分为蒙学初、中、高三班,从最基础的识字断文开始,一步步开启蒙昧。各寨分学堂也相继开课,青石峪、白杨峪、乱石峪的子弟就近入学,深山之中,第一次有了系统的教化。
可真正办起来,难处远比预想的多。
首批入学的孩童,大半是流民子弟。他们自小在战乱流离中长大,有的跟着父母逃荒数年,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几回;有的在山寨中野惯了,整日在山林间追逐嬉戏,不受管束;有的甚至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见了教习不知行礼,坐在讲堂里随意走动、交头接耳、嬉笑打闹,全然没有读书的样子。
蒙学初班教习是一位名叫周文渊的老儒,原是南阳郡治下某县私塾先生,黄巾乱起后县学被毁、家破人亡,一路流离被山寨收留。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未见过这般顽劣散漫的学生。开学头三日,讲堂里鸡飞狗跳,孩子们有的爬桌子、有的扔炭笔、有的互相推搡打架,老儒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这些野惯了的孩子毫无办法。
不止孩童难管,流民家长的态度也成问题。
不少流民百姓对读书识字根本不理解、不重视。在他们看来,乱世之中,能吃饱饭、活下去才是正经事,读书识字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刀使,纯属浪费时间。有的家长干脆不让孩子上学,留在家里帮忙干活、照看弟妹;有的虽然送孩子来了,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农忙时便叫回去帮忙,孩子断断续续、学无所成。
学堂开办不过旬月,问题便堆积如山。周文渊等教习联名上书,恳请林墨出面整肃。
林墨接到禀报,并未动怒。他深知,教化流民子弟,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这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长期生活在乱世底层,求生是唯一的本能,读书识字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太过奢侈。要让他们接受教化、重视教化,不能只靠学堂的规矩和教习的训斥,更要让他们亲眼看到读书识字的好处、感受到教化带来的改变。
林墨决定,亲自到学堂走一趟。
这日辰时,林墨不带护卫、不穿甲胄,只着一身素色棉袍,悄然来到蒙学初班讲堂外。
讲堂之内,果然如周文渊所禀报的那般混乱。十几个六七岁的孩童坐在木桌前,有的趴在桌上打瞌睡,有的拿着炭笔在桌上乱画,有的两个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还有一个胆大的竟然站在凳子上模仿教习走路的样子,引得其他孩子哄堂大笑。周文渊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戒尺,气得浑身发抖,却舍不得真打下去。
林墨站在门外看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孩童们见有人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是山寨头领,一个个吓得赶紧坐好、低下头,大气不敢出。那个站在凳子上的孩子更是“扑通“一声跳下来,缩在座位上瑟瑟发抖。
周文渊见林墨来了,连忙上前行礼,面露愧色:“头领,老朽无能,管不住这些顽童,有负头领所托。“
林墨摆了摆手,走到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稚嫩却带着惶恐的小脸。
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八九岁,最小的才五六岁。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孩子手上还带着冻疮和伤疤,眼神里既有孩童的天真顽皮,也有乱世流离留下的警惕和怯懦。他们不是天生顽劣,只是从未有人教过他们规矩、从未有人告诉他们读书的意义。
林墨没有训斥,也没有讲大道理,而是拿起一支炭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活“和“家“。
“你们认识这两个字吗?“林墨转过身,温和地问道。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说话。
林墨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字,念''活''。活下去的活。你们的父母带着你们逃荒、躲兵、挨饿、受冻,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活下去。可怎么才能活下去?靠力气?力气总有耗尽的一天。靠刀兵?刀兵总有折断的一天。只有靠脑子、靠本事,才能真正活下去。而读书识字,就是开脑子、学长进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