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清柜,人事两清’。八个字,我誊了三份。一份在县里老主顾手上,一份在船上,一份在我怀里。顾东家动我一根头发,三份同时见光。”
管事半天没吭声。最后挤出一句:“他腊月十五开新铺,就等着这笔银子撑场面。银子不装船,他跑得比谁都快。这四百二十两,就真的沉海了。”
娘还没接话,窖外传来脚步声。
秦川来不及躲,娘却先出了声:“既然都到了,下来吧。”
是林秋月和周美玲。周美玲一开口就是坏消息。
“我赶海装样子,摸到渔栈近处,数了数。三号仓的箱子不对。白天二十四箱,这会儿抬出来装车的,只有十九箱。剩下五箱,天没黑就先运走了。”
年轻人在船上听说,想起一个细节:顾东家县城里新铺子的地界,前些日子连夜打地基,浇的全是厚石板,说是防潮。
许文静一拍账册。
“银子垫在地基底下!账面上谁也查不出。船上的十九箱是给私商看的空架子,真窟窿早用死银填死。账平了,人就‘清’了。”
秦川倒笑了。
“他想用银子撑场面,咱就让他当着全城的面撑不起来。”
章程就这么定了。腊月初八涨潮夜,十九箱照装船,秦川的人跟船。腊月十五新铺开张,请十三户存银的人全到场“贺喜”,当众撬石板起银。私商的船在外海等不到货,顾东家两头断线。
回到铺子,娘从怀里摸出钥匙,把许文静手心里那半枚“陈”字铜印要了过去。
油灯下,她取出针线包,拆开夹层。另一半铜印,躺在十年不见的线卷里。
两半断口一对,严丝合缝。
娘把合好的整印按进许文静掌心。
“顾东家手里的取条,是抄的半张。真取条开不出来,他的船,腊月初八一条也装不动。”
距腊月初八还有五天。
林秋月带周美玲每天照常赶海。白天挖蛏子、捉蟹,实则在退潮的滩涂上认水路,记下哪条水沟涨潮时能藏住一条小舢板,哪片浅滩大船一定搁浅。
周美玲天天在灶上炖花蛤。炖得整个渔栈的守栈人都跟她熟络起来,管事的小伙计甚至开始帮她挑水。
腊月初六夜里,铺子门槛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初八改初七,船提前。”
娘看完,把纸条凑到灯上烧了。火光里她说:“顾东家起了疑心。提前一天,是想抢在有人反应之前把货清了。”
秦川盯着灶膛里那点余烬。
“他抢他的,咱们提前咱们的。”
腊月初七,天没亮,滩涂上起了大雾。
林秋月压低身子趴在蛏田边数船。三桅船起了锚,比预定早了整整一天。
她一箱一箱地数。十九箱,一箱不少。
数到箱子上的封条时,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没有封条。一枚都没有。
她扭头看向雾里刚赶到的秦川,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箱子上没封条。十九箱里,装的不是银子。”
雾越来越浓。远处传来三桅船起锚的绞盘声,一下,一下。
顾东家的真银子到底在哪,只有船开出去,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