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美玲把刀柄朝前递出去,笑吟吟的。
“别怕,我不跟你讲理。”她说,“我跟你讲花蛤。”
管事的小舅子被按在滩泥里,喝了半口泥汤,什么都咬了。咬到最后,他吐出一句更要命的。
“顾东家腊月十五开铺,根本没打算认账。‘清柜’名单,第一个许字后头,第二个名字,是个陈字。”
许文静站在滩边,半天没动。
“陈……”她的声音发颤,“是我娘的姓。”
秦川没说话。他在心里把名单排了排。第一个许,第二个陈。娘手里攥着三份誊抄,顾家要是早拿到了人,那三份誊抄就该见光才对。
没见光。说明人还没动。
还来得及。
腊月十四,一切布置停当。十三户存银人全收到了“贺喜”帖子。县里老主顾揣着誊抄的八个字准时进城。许文静持合璧的“陈”字铜印,当着顾家账房的面比对留底印鉴——账房掌柜捏着真取条,手抖了三回,最后一句话没说,把取条放下了,只留下一句“明日开铺,我告半日假”。
倒戈,就在旦夕之间。
腊月十五。
顾家新铺红绸满门,鞭炮从街头响到街尾。顾东家满面春风,向来贺喜的乡邻拱手,袖口都拱出了褶子。
秦川混在人群里,听鞭炮响到最高处,扬声一句:
“顾东家,听说您这石板防潮。铺底下垫的是什么,撬开让大伙儿开开眼,成不成?”
十三户存银人齐声附和。有人喊一声“撬”,十个人跟着喊。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把半条街堵死了。
顾东家的笑僵在脸上。
撬,还是不撬。撬,露底。不撬,更露底。
“乡邻贺喜,图个吉利,”他刚开口,石板已经起了。
五箱抬出来,当众撬盖。两箱真碎银样,三箱账册副本,一目了然。
“这是我家存银!”顾东家吼。
人群让开一条道。娘缓步上前,把真取条、三份誊抄,一样一样拍在石板上。然后朝街口抬了抬下巴。
周美玲和林秋月抬着银箱过来了。一箱,又一箱,四箱,贴着私商火漆的银箱,穿过整条街,稳稳落在顾东家脚边。
外海空船。地窖死银。暗仓封条。三条线,一头不剩。
顾东家当场瘫坐在门槛上。
众人围上来要送官。他忽然笑了。笑得周围人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只看见头两个名字。”他从袖中抖出一份名单,纸角一扬,“第三个名字,你们谁都没猜到。”
纸片飘下来,落在秦川脚边。
他俯身去拾。目光触到那三个字的瞬间,捏纸的手指收紧了。
那是一个“秦”字。
后面跟着两个字,他认得,从小认到大。
这个名字的主人,十年前就已经沉在了这片海里。
是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