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眼前的平静并不意味着真正的平静,一切还得等到烧完“七七”之后才知晓结果,若到那时都没有乱子,那才算真的没事了。
烧七的习俗,各民族都有,侗家人也不例外。他们看得最重的是烧头七、三七、五七和七七。头七是死者彻底断了对阳世的留恋,跟随牛头马面踏上黄泉路的日子;三七的时候到达鬼门关,需要买路钱;五七的时候正在阴间经历磨难;直到七七那天,才真正结束了磨难,在“鸡脚神”的押解下,再回家来看上最后一眼,之后就投胎转世去了。
作为发生这次事故的区段,乐昌站的工作人员置备了全套的祭祀物品,在杨站长的带领下,准备前往石板寨参加悼念仪式。小能听说这个消息,苦苦哀求杨站长带他一起去,因为那个老汉的音容笑貌日日夜夜都萦绕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善良的老人不但给自己糍粑充饥,还用棍子为自己做牵引,而他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来得及向老人说一声“谢谢”。小能曾无数次的在心底责备自己,如果当时反应更迅速一些,声音再大一点,兴许可以挽回那老汉的命。
杨站长在征询了刘院长的意见后,同意了小能的请求,出发之前,他先带小能到镇上洗了澡,理了发,从头到脚给他置换了一身行头。
秀秀看着打扮一新的小能啧啧赞道:“你这一打扮,看上去还真有点‘小虎队’的风采了!”
那个年代,山里的少男少女所能知道的港台明星,除了每个理发店都贴着的张国荣和谭咏麟,就是卧室里满墙的“小虎队”了。
山路崎岖,没有合适的交通工具,大人们扛着床单背面,小孩子们举着纸马花轿招魂幡,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石板寨开去。
一路上和煦的微风吹散了小能心头的雾霾,秀秀像个小鸟一般,哼唱着动听的山歌跳跃在他的左右,那状态看上去不像是去吊丧,更像是去郊游。
秀秀采来几个野刺梨递给小能,自豪的问道:“这个吃过吗?”
小能不屑的了一眼:“我们那多的是。”
秀秀不爽的跑开去,不一会又采回一把东西,递给小能:“这个呢?你们那该没有了吧?”
小能接过来看了看,笑道:“野毛栗嘛,我们那儿更多的是!”
秀秀这回是真下不来台了,她嘟着嘴将手里的招魂幡塞给小能,恨恨的说道:“等我几分钟,我给你去找个稀奇的。”
小能有点后悔刺激了她,无奈的看着她往山上跑了。走在前面的杨站长回头喊到:“秀秀,你满山瞎跑什么?”
早已消失在树丛里的秀秀传来一个银铃般的回复:“我解手!”
杨站长尴尬的笑骂了一句:“呵呵,这个打短命的死丫头!!”
“你们先走,我等等她,一会儿追上来!”小能对杨站长喊道。
十几分钟后,秀秀满头大汗的回来了,她仰着绯红的双颊,娇喘着将一把果子展示在小能的面前,骄傲的问道:“这个你保证没见过了吧?哼!”
小能不假思索的塞了一块在嘴里,答道:“这是‘山茶片’,我们那???”
“你们那又多的是??”秀秀这回彻底绝望了,一把将茶片扔在小能身上“不来了,讨厌!”
说完生气的撅着嘴走了。
小能紧跑几步追上去,又是讨好又是道歉,秀秀却始终撅着嘴,将脸扭向一边不理他,小能忽然想到她喜欢唱歌,于是甩开步子唱了起来:“春去春回来,花谢花会再开,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让梦划向你心海???”
秀秀笑了,但还是没理他。
小能再接再厉:“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谢谢你,给我的温柔,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还有吗?就会这两首??”秀秀终于接招了。
“现在最流行的就是这两首”小能语气里透出一种城里人的自豪感。
“《花心》和《小芳》嘛,我早就会唱了,镇上那个卖磁带的天天放,都听腻了”秀秀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最喜欢的是那首《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孟庭苇的,你会唱吗?”
“会一点,但是唱不全”小能不好意思的答道。
“我都会,我带着你,咱俩一起唱”终于赢了一个回合,秀秀兴奋不已。
“好呀!”小能愉快的应道。
“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云的心里全都是雨,滴滴全都是你???云在风里伤透了心,不知又将吹向哪儿去???”
两个快乐的少男少女,扛着花纸招魂幡,跳跃在山沟的小路上,他们的歌声在山谷间飘荡,笑声在河沟里流淌,沿途一路都是她们散落的刺梨渣、毛栗壳和山茶片,还有被拆解成一片一片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