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楼明之是被手机震醒的。谢依兰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许又开请喝茶。”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号码是一串乱码,内容很简短:“谢小姐,楼先生,今日午时,西津渡老茶馆,备茶候教。许又开。”
楼明之盯着那串乱码号码看了几秒,回了一句:“他怎么有你的号码?”
谢依兰秒回:“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楼明之没再问。他翻身下床,洗了把脸,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枚青铜令牌,在手里攥了攥。令牌不大,比掌心小一圈,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一幅极简的地图,三条线交于一点,像河流汇入湖泊。这是他恩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他这些年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东西。他一直没弄明白那三条线指的是什么。但昨天在博物馆看见许又开胸口那枚徽章之后,他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青霜门的信物上都有霜花纹,唯独他这块令牌上没有。令牌上只有三卷云纹,跟那把飞刀上的一样。恩师跟青霜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的遗物上会有青霜门内门弟子的标记?
他把令牌揣进兜里,穿了外套出门。
西津渡老茶馆在云台山脚下,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上去,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墙根处爬满了枯黄的藤蔓。茶馆不大,门脸很旧,匾额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身干净得发亮,跟周围的破旧格格不入。楼明之和谢依兰在茶馆门口碰了头。谢依兰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打外套,下面是一条利落的黑裤,帆布包斜挎着,包口露出的剑鞘末端被她用一条丝巾扎住了。
“紧张?”楼明之问。
“不紧张。但昨晚没睡好。”谢依兰揉了揉眉心,“一直在想那个鞋印。那个翻墙进来又翻墙出去的女人。她的鞋底是菱形格,一格套一格。那种花纹我在师叔的笔记里见过。”
“笔记里怎么说?”
“笔记里画了一双鞋底,旁边写了一行字:‘青霜门内门女弟子专用。步步生莲,落地无声。’”
“青霜门还有活着的女弟子?”
谢依兰摇头:“我不知道。师叔的笔记写到一半就断了。最后一页只画了那双鞋底的花纹,下面一行字被墨水洇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两人没再多说,推门进了茶馆。许又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今天换了一件灰白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见两人进来,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脸上的笑跟昨天在博物馆一模一样,温和、恰到好处,像一杯不烫不凉的白开水。
“楼先生,谢小姐。请坐。”他伸手示意对面的两张椅子。
楼明之坐下。谢依兰坐在他旁边。两人都没有碰桌上的茶杯。许又开不以为意,自己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放下,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两位昨天在展厅里看了很久。尤其是那柄短剑。”他看谢依兰,“谢小姐看得很仔细。连剑鞘上霜花少了一角都看出来了。”
谢依兰不意外。展厅里有监控,许又开能看到她的每一个动作。她也没打算藏着掖着,直接问:“许先生为什么展出假货?”
许又开笑了。这次的笑比之前深了一层,像是她问到了他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上。“假货是假货,但也是真货。那柄剑是复制品,但复制品底下压着的东西,是真的。”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放在桌上。木盒是红木的,颜色深沉,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刻着云纹。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层深蓝色的绸布,绸布正中嵌着一柄短剑。剑身比展柜里那柄更短,大约一尺二寸,剑鞘是墨绿色的,鞘身上的霜花纹清晰完整,六角对称。剑柄末端的三卷云纹旁,多了一个极小的刻字,刻的是一个“霜”字。
谢依兰的目光钉在那柄剑上,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变浅了,手指微微发颤,但她没伸手去碰。楼明之注意到她右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发白。
“这柄剑,是青霜门门主之物。”许又开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段史料,“二十年前案发之后,警方在现场没有找到门主的佩剑。剑谱也不见了。但剑和剑谱,其实是分开的。剑被人带出来了,剑谱留在了原地。”
“留在了原地?”楼明之问,“留在哪里?”
“留在门主夫人身上。”
许又开把木盒盖上,推到了谢依兰面前。“这柄剑是有人寄给我的。三个月前,一个匿名包裹,里面只有这柄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青霜剑出,血案重翻。许先生,你当年欠的账,该还了。’”
楼明之盯着许又开的脸。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楼明之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像是在掩饰什么。或者,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当年欠什么账?”楼明之直接问。
许又开端起茶壶,给三个空杯子一一斟满。茶汤颜色很深,是普洱,陈年的味道,厚重得几乎有些压抑。他放下茶壶,才慢慢开口:“二十年前,我是第一个报道青霜门覆灭案的记者。当时的报道写得很详实,案件细节、伤亡名单、现场还原,都写到了。但那篇报道里,有一处是错的。”
“哪一处?”
“我写的是门主杀了夫人后自尽。但那天晚上我在现场看到的痕迹,跟这个结论对不上。门主夫人的伤口在后颈,是从后往前刺入的,剑锋贯穿了气管。如果是门主杀的,他要么绕到夫人身后,要么让夫人转过身去。不管哪种,都说不通。因为门主死在书房,夫人死在卧房,中间隔着一条走廊。门主身边没有剑,夫人的伤口也不符合自刎的痕迹。两个人的死亡时间差了将近一个小时。”
谢依兰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楼明之没说话,等着许又开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