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不敢写这个疑点。因为有人打了招呼,让我照着一个方向写。”许又开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压在嗓子里的旧灰尘,“我照做了。那篇报道成了当年的名篇,我也因此得到了赏识,有了后来的位置。但这件事,我一直没忘。三个月前收到这柄剑的时候,我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谁打的招呼?”楼明之问。
许又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石板路尽头有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树枝在风里晃着,把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挠玻璃。
“楼先生,你的恩师当年也查过这个案子。”许又开突然转了话题,“他查得比我深。他找到了被忽略的证据,也找到了被掩盖的人。但他只查到一半就停了。然后就被扣上了罪名,革职,不久之后去世了。”
楼明之的呼吸沉了一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谢依兰感觉到他肩膀绷紧了。
“你知道我恩师的事?”
“我知道他查到了一个人。”许又开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轻轻一响,“那个人,现在还在镇江。今天下午,他会在城东的‘墨云轩’出现。他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案发现场的第四页报告。缺的那四页里面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有一张照片,拍的是门主夫人手里攥着的东西。”
谢依兰身体微微前倾:“什么东西?”
“半页剑谱。”许又开的声音很轻,“青霜剑谱的残页。剩下的半页,一直在你师叔手里。”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枯槐树的枝影吹得晃来晃去,在桌面上扫出一片碎影。许又开站起来,把那盒短剑重新收进公文包,扣好搭扣,拎起来。
“我该走了。茶钱已经付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依兰一眼。这一眼和昨天在博物馆的那一眼不一样,更深,更重,像是带了某种说不出口的歉意。
“谢小姐,你师叔当年从现场带走的东西,不止半页剑谱。还有一个人。”
“谁?”
“一个女孩。七八岁的样子。你师叔把她带走了。”
谢依兰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寸,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说什么?我师叔还带了一个孩子?谁的孩子?”
“门主的女儿。”许又开说,“青霜门门主夫妇,有一个女儿。案发那天晚上她躲在衣柜里,没被人发现。你师叔后来找到她,把她带走了。”
楼明之站起来,拦住正要追问的谢依兰。他盯着许又开的脸,问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许又开站在门口,背对着窗户,光从身后透进来,把他的脸照成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却让楼明之的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因为那个衣柜的柜门上,有我的一枚指纹。”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帘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背影。茶馆里只剩楼明之和谢依兰,两杯没喝的茶,和一个打开过又合上的木盒留下的余温。
谢依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呼吸很重。楼明之没催她,只是重新坐下,把那杯凉了的茶推到一边。过了一会儿,谢依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睛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承认了。他当年到过现场。比警方到得还早。”
“嗯。那篇报道里的错误,就是他故意写的。他知道真相,但写了假的。”
“他现在为什么又要说?”
“两种可能。一种是良心发现。”楼明之竖起一根手指,“另一种是,那封匿名寄剑的人逼他说的。寄剑的人知道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人,知道他在报道里撒了谎。寄剑的人在用这柄剑逼他重新入局。”
“那封匿名寄剑的人会是谁?”
楼明之看着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茶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膜,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兜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桌面上。令牌背面的三条线,在茶馆昏暗的光线里隐隐发暗。他的手指沿着那三条线慢慢划过,划到三线交汇的那个点上,停住了。那是一个小圆点,以前他一直以为是个装饰。但现在,他把令牌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那个小圆点里,有一个极小的字。用微雕的手艺刻的,不借助放大镜根本看不见。那个字是——“墨”。
“墨云轩。”他站起来,把令牌收好,“许又开说的是同一个地方。城东墨云轩。今天下午。”
谢依兰也站起来,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她的脸色恢复如常,眼睛里的水光已经退了,换成了那种楼明之熟悉的、冷静到近乎锋利的神情。
“走。”
城东墨云轩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比万家巷还深。门脸是一间旧书铺的样子,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墨云轩”三个字是隶书,漆色斑驳。铺子里堆满了旧书和字画,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过道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楼明之和谢依兰侧着身子穿过书堆,往里走。铺子最深处的角落里,有一张旧书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旁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很瘦,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铜框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正用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字,写的是小楷,一笔一画,慢而稳。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只是用笔尖一个指了指对面的两张小板凳。
“坐。”
楼牛皮明之坐下。谢依兰也跟着坐下。纸老人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信封宣纸拎起来吹了吹墨,放在一边。然后他抬起头,透过那副厚眼镜看着两人。眼镜把他的眼睛放得很大,瞳孔显得格外黑,格外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