隰衡想了想。"一样好听。"孩子笑了,跑去撞下一口。
河还是那条河。水从大洪山下来,绕过当年的城根,绕过楚国的旌旗和吴国的戈矛,绕过宋朝的埠头、明朝的码头,绕过今天的橡胶坝和亲水平台。河不知道自己流过多少东西。河只管流。
桥上堵了车,喇叭声此起彼伏。一个年轻人靠在桥栏杆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眉头皱着,大概是在跟谁解释什么。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蹲在台阶上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他奶奶在旁边催,催三遍,他头也不抬地应:"马上马上。"
隰衡掏出自己的手机。
那是他第三部手机了。最早的一部只能打电话,后来换成能发短信的,现在这一部,巴掌大,能照相,能查东西,能把声音和字送到千万里之外。1990年他第一次听说"数字身份"的时候,整夜没睡,满脑子是摄像头和数据库,觉得一个活了两千五百年的人在这样的时代里无所遁形。后来他学会了用手机。查资料,照相,记事情。他走一路拍一路:新修的小区,河边的早市,广场上跳舞的大妈。
拍完了,他翻看相册。照片按日期排着,密密麻麻。两千五百年前,他用刻刀在竹上记;后来用毛笔在纸上记;现在用手指在屏幕上记。竹简会朽,纸会黄,手机会换代。可记的那个动作,一刀一笔一按,两千五百年没变过。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机贴着胸口——玉片从前待的那个位置。如今那个位置空了,手机替上了。他想,这东西大概也算一种"种",装着别人的声音、别人的样子、别人说过的话。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他找到了当年史官府大概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栋居民楼,楼下一排底商,理发的,卖彩票的,炸油条的。一个老师傅坐在店门口择菜,择完了,把菜叶抖进盆里,端着盆进屋,门帘子一掀一落。
他在楼前站了一会儿。两千五百年前,这间位置上有一间抄简房,房里有一张矮案,案上堆着竹简,左丘朗坐在案后磨墨,磨得砚台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什么都对不上了。又什么都对得上。
天黑透了,广场舞散了场,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河面上浮着灯影,碎成一片金红。卖烤红薯的摊子支在路口,炉子上的铁桶烤得焦香,热气裹着甜气往人鼻子里钻。他买了一个,两块钱。红薯烫,他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倒了半天,掰开,咬一口。
烫,甜,面。
随国的街上没有烤红薯。可他记得那种烫——冬天的傍晚,城门要关了,暮鼓敲过,他抱着简往史官府跑,巷口卖粟饼的老婆婆把刚出炉的粟饼用树叶包了塞给他一个。他也是这样倒着手,烫得直吸气,一路跑回去,饼在手里,心在胸口,全是热的。
他站在路口,把红薯吃完了。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
再往前走,夜市支起来了。
路两边的小吃摊一个挨一个,灯火通明。铁板上的鱿鱼滋滋作响,麻辣烫的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烤串的烟斜斜地飘,炒粉的大锅被颠得火苗蹿起来半尺高。塑料桌凳沿着马路牙子摆开,坐得满满当当。一桌年轻人在碰啤酒瓶,瓶子碰得叮当响;一对情侣合吃一碗炒粉,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收摊的三轮车从人缝里挤过去,车把上挂的马灯一晃一晃。
他在夜市边上站着。油烟、热气、说笑声、锅铲声,一股脑儿地涌过来。
随国的夜没有这么亮。那时候入夜就静了,坊市关门,只有零星的灯火,谁家办喜事,远远地透出一点光,听见钟磬声。可热闹是一样的——人一多,吃的一摆,那种气就是一样的:活人的气,热腾腾的,往人脸上扑。
一切都变了。竹简变成了手机,城门变成了红绿灯,暮鼓变成了广场舞的音乐。
一切都没变。水还在流,人还在买菜、在催孩子回家、在收摊前把最后一点热乎东西塞给路过的人。
他把红薯皮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渣,往灯最亮的那条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