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推开门,走了进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恐惧上。他来到书案前,颤抖着伸出那双已经半骨化的手,想要触碰那张正在呼吸的宣纸。指尖在距离纸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纸面传来,不是物理上的吸力,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贪婪的索取。那张纸在“饿”,它在渴望被书写,更渴望……吞噬。
他鼓起勇气,用指甲——那已经变成灰白色角质的东西——在纸角轻轻划了一下。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烙铁入肉的声响。纸面被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但没有墨水渗出,那道口子像一张微型的小嘴,猛地闭合,将那点破损“吞”了进去。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腐肉的气味从纸面散发出来。袁茂峰猛地缩回手,只见那道划痕已经消失不见,纸面恢复了平滑,甚至还泛起一丝满足般的、油腻的光泽。
这纸……会吃字。
不,它吃的不仅仅是字。它吃的是“气”,是书写者的魂魄,是墨里蕴含的生命力。
袁茂峰踉跄着后退,撞在书架上。他忽然明白爷爷为何一脸死灰。这支骨笔,这张吞字的纸,已经超出了“养气”的范畴。它们正在失控,正在反过来吞噬袁家赖以生存的“气”。爷爷用血书写,字却被纸吞噬,那等于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喂养这头怪物。长此以往,不用外人来攻,袁家就会被这纸笔自行吸干,变成一具空壳。
恐惧驱动着他,他想逃,想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座宅子。但他刚一转身,就僵在了原地。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该怎么“走”了。
不是腿脚不听使唤,而是大脑里负责“行走”的那部分指令,突然变得模糊、残缺。他记得“走路”这个概念,记得双替移动的动作,但当他把意识集中在腿部时,却是一片空白。仿佛那部分记忆,连同书写它们的“字”,一起被那张纸吞噬了。
一股寒意从头顶浇下。他惊慌地环顾四周,试图抓住一点熟悉的记忆。他看到了书案上的砚台,想起了“研墨”。但“研墨”的具体动作、力度、节奏,在他脑海里只剩下零星的碎片,像被老鼠啃过的书页。他看到了墙上的字画,想起了“欣赏”。但那些字画的意境、笔法、作者,全部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虚无。
他的思绪,他的记忆,正在被那张纸“吃掉”。
不仅仅是刚刚发生的、关于书房的记忆,还包括更早的、属于“袁茂峰”这个人的一切。童年时在溪边摸鱼的快乐,第一次握笔时的紧张,奶奶(虽然记忆早已模糊)怀抱里的温暖……这些构成他“人性”的点点滴滴,都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字迹,正在一点点变淡,消失。
他惊恐地张大嘴,想要呼喊“爷爷”,却发现喉咙里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一种类似风吹过骨缝的、嘶哑的“嗬嗬”声。他忘记怎么发声了。语言的能力,也被吞噬了。
不……不能这样……
他挣扎着,用那双半骨化的手抱住头颅,试图用疼痛唤醒记忆。但疼痛也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油布传来的。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张白纸,一张被强行抹去所有内容的白纸。而那张吞字的巨纸,正贪婪地等待着,等待将他这张“人纸”也一并吞下,填补它那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
夜色更深,书房里只剩下袁茂峰粗重的、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蜷缩在书架旁,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兽。月光从窗棂照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但那影子不再舞动,不再书写,而是变得僵硬、扁平,像一张剪影,正一点点地与他的身体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