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茂峰被那诡异的景象吸引,双脚不由自主地迈动,向着老树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过寂静的石屋,走过紧闭的门窗,感觉那些门窗后面,都有目光追随着他。但他顾不上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棵在黑暗中散发着不祥光晕的老树所吸引。
走到近前,那压迫感更加强烈。老树极高大,树冠在夜空中张牙舞爪,遮蔽了本就稀薄的夜光。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树皮皴裂,深沟浅壑,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老人的脸。而那些“寄寿”布条,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半个树干,红的、黄的、白的、黑的,在黑暗中呈现出各种诡异的色调,布条上写的生辰八字,也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字符,在青灰色的光晕中若隐若现。
树下,白天见过的那个老妪,竟然又出现了。
她依旧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斜襟棉袄,背对着袁茂峰,面对着老树,跪在地上。她面前放着一个更小的陶碗,碗里似乎盛着清水。她正用一根枯瘦的手指,蘸着碗里的水,一点一点,涂抹着树干上那些“寄寿”布条与树皮的连接处。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嘴里依旧在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但那语调,却与白天孩子们念诵的“填一点……平一点……”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更加古老,更加苍凉。
袁茂峰停下脚步,站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也不敢出声。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亵渎感,仿佛打扰了某种神圣而邪恶的仪式。老妪的身影在老树巨大的阴影下,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诡异地与老树融为一体,仿佛她本身就是老树延伸出来的一部分,一个负责维护这“寄魂”仪式的器官。
就在这时,老妪停下了动作。她缓缓转过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青灰色光晕的映照下,如同风化的岩石。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竟也反射着微弱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袁茂峰。
“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到来。
袁茂峰喉咙发干,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老妪没再理会他,而是重新转回头,面向老树。她伸出双手,布满老年斑的手掌按在粗糙的树皮上,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更加悠长、更加诡异的调子吟诵起来。那调子不像任何人类语言,更接近风声,又夹杂着某种类似岩石摩擦的音节。随着她的吟诵,树干上那些“寄寿”布条,无风自动,飘荡得更加剧烈,仿佛在回应她的召唤。而老树本身,似乎也发出了极其细微的、类似**的“嘎吱”声,那是树液在冰冻的脉络里艰难流动,还是……别的什么?
袁茂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老妪、老树、飘荡的布条、青灰色的光晕……这一切在他眼中开始扭曲、融合。老妪的身影似乎变得透明,而老树的躯干上,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那脸孔的轮廓,竟与老妪有几分相似,又似乎糅合了无数张不同的面孔——有老人的,有妇人的,有孩童的……那是所有“寄寿”于此的魂魄吗?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却抵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树根。一条巨大的、如同蟒蛇般的树根,从地下拱起,横亘在路上。树根的表面异常粗糙,沟壑纵横,在青灰色光晕下,那些沟壑的阴影,竟酷似人体的脉络和血管。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自然的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拥抱它。
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用双臂去拥抱这棵老树,拥抱这条如同巨蟒般的树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那从地底传来的、无声的饥渴,才能融入这片土地诡异的“宁静”,才能……填补那无处不在的“空虚”。
这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火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的双臂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身体向前倾斜,向着那冰冷、粗糙、散发着土腥和腐朽气息的树干倾倒过去。他的指尖最先触碰到树皮,那触感并非预期的坚硬,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类似皮革的弹性,甚至……一丝微弱的体温。紧接着,他的胸膛也贴了上去。冰冷从接触点瞬间传遍全身,但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令人战栗的“充实感”,仿佛自己干涸的身体,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源头。
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双臂,紧紧环抱住那粗粝的树干。这个姿势,像是一个孤独的旅人寻求大地的慰藉,又像是一个信徒进行狂热的祈祷。但在这一刻,在石匣村死寂的黑夜,在老妪诡异的吟诵声中,这姿势更像是一种献祭,一种顺从,一种被“山河”拥抱,进而被其吞噬的宣告。
环绕镜头感通过他逐渐失焦的瞳孔体现出来。周围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老妪的身影,飘荡的布条,远处的石屋……一切都成了旋转的色块。唯有怀中的老树,无比真实,无比坚固。他能“感觉”到树皮的纹理摩擦着他的脸颊,能“听到”树液在深处缓慢流动的声音,甚至能“嗅”到从树心深处散发出来的、混合了腐殖质和古老记忆的气息。
“它在看我……”笔记里的话再次浮现。但现在,他不再觉得是被窥伺,而是一种……连接。仿佛通过这拥抱,他终于与这片土地建立了某种实质性的、不可分割的联系。那一直萦绕不去的“被注视感”,此刻变成了一种“被包容感”,虽然这“包容”冰冷刺骨,充满死气。
老妪的吟诵声似乎提高了一些,调子变得更加急促。袁茂峰怀中的老树,也开始产生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震动,这震动顺着他的臂膀,传导到他的胸腔,与他剧烈的心跳形成共振。他感到自己的血液流速在改变,思维变得迟缓、粘稠。那些关于北平的记忆,关于美学理论,关于“美的种子”的誓言,都像退潮般迅速远去,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浩瀚的意识所取代。那意识里没有语言,只有“饥饿”、“空虚”、“填充”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