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笃……
咚……笃……
心脏搏动,风铃敲击。
地脉脉动,骨骼叩击。
它们合成了一个节奏,一个声音。袁茂峰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心跳,哪个是风铃的声响,哪个是地底的搏动。他感觉自己正在融化,正在变成这声音的一部分,变成这节奏的一个音符,变成这间屋子、这片土地的一个……器官。
不知过了多久,风铃的敲击声渐渐平息,变成了偶尔一两声零星的“笃”响,最终,彻底归于寂静。但那寂静,比敲击声更加令人窒息。仿佛刚才的喧嚣,只是为了衬托此刻的死寂有多么绝对,多么……不祥。
袁茂峰缓缓放下捂住耳朵的手。手臂僵硬,像不属于自己。他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全身,在黑暗中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门边,仰头看着那串风铃。
风铃静静地悬挂在黑暗中,竹管不再晃动,像一排沉默的、黑色的棺木。但在他仰视的目光下,似乎有一根竹管,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转动了一下。竹管中空的管腔,正对着他的眼睛,像一个冰冷的、没有瞳孔的眼球,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而在那漆黑的管腔深处,他似乎又看到了那点银灰色的、书蠹般的微光。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看向门缝。门缝底下的光带,似乎比之前更加暗淡了。不是因为天色,而是因为……光带被某种东西遮挡了。不是影子,而是一种更加实质性的、深色的、类似水渍的痕迹,正从门缝底下,缓缓地、无声地,渗进屋里。
那痕迹很慢,很粘稠,像一滴巨大的、黑色的眼泪,正从门外的世界,流淌进他的领地。痕迹边缘,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类似陈年尸水和腐朽木头混合的气味,冲入他的鼻腔,让他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后退,远离那扇门。但那股从门缝渗进来的、深色的痕迹,却像有生命一样,在水泥地上缓慢蔓延,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湿冷的、散发着恶臭的印记。那印记的形状,不像水渍,而像一只巨大的、张开五指的……手掌。
和墙上的掌印,和地上水渍的人形,如出一辙。
袁茂峰背靠着对面的墙壁,看着那只从门外“伸”进来的、无形的“手掌”,在黑暗中缓缓“抚摸”着水泥地,向他的方向,一点点“爬行”过来。他无处可逃。屋子里充满了各种“存在”的印记:木牌的眼睛,蜡像的影子,铜镜的凝视,书蠹的低语,风铃的敲击,以及……这只从门外爬进来的、无形的手掌。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风铃在头顶寂静无声,但那股从竹管里散发出的、类似陈旧竹子发霉的甜腻气味,却更加浓郁了。他闻到了。他闻到了死亡的气味,闻到了腐朽的气味,闻到了这片土地在漫长的岁月里,吞噬了无数生命后,从地底深处反刍出来的、令人作呕的“芬芳”。
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门缝。
门缝底下的光带,已经完全被那深色的痕迹覆盖。但就在那片深色的中心,他似乎看到了一双鞋子。一双老式的、黑色的布鞋,鞋底干净,鞋口黑洞洞的,正静静地、无声地,立在门外的阴影里,对着门缝,也对着他。
而更远处,透过那双布鞋的轮廓,他看到了……胡同。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虽然破败却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胡同。而是一个死寂的、空无一人的、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胡同。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惨白的光,但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没有野猫,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两侧的灰砖墙上,那些斑驳的脱落处,不再是砖石,而是变成了无数张模糊的、扭曲的人脸,他们拥挤在墙皮之下,张大着没有牙齿的嘴巴,无声地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胡同,像一幅被抽干了所有色彩的、静止的、关于“死亡”和“寂静”的巨幅油画。而他的这间工作室,就是这幅油画中心,唯一一个还在“呼吸”的、却正在被慢慢“填满”的……污点。
风铃在头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
“咯吱。”
像是竹管在重力作用下,最后一次、缓慢地转动,将那漆黑的、中空的管腔,完全对准了袁茂峰的方向。
然后,万籁俱寂。
只有袁茂峰粗重的、在死寂中显得无比嘈杂的喘息声,以及,从他后颈那片青紫色的掌印深处,传来的、那块木刺正在缓慢生长的、令人牙酸的……
“滋……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