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踢开它们。
相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双腿更舒服地嵌在藤蔓的包围中。藤蔓立刻回应了他的顺从,更加紧密地缠绕上来,但并非勒紧,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支撑性的包裹。冰冷的感觉从脚踝传来,迅速蔓延至全身,但他不再感到寒冷。那股寒意,像一种镇静剂,麻痹了他的神经,也安抚了他的灵魂。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梦见北平的书斋,没有梦见妻子的笑脸,也没有梦见那块恐怖的木牌。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植物。不,更准确地说,是他变成了一条根。一条漆黑的、粗壮的、没有尽头的根。这条根从他的脊椎、他的四肢、他后颈那块掌印的中心,疯狂地钻出,肆无忌惮地扎进水泥地,扎进地下的泥土,扎进更深处的、湿润的、充满腐殖质的黑暗里。
他在汲取。
不是汲取水分,不是汲取矿物质。他在汲取一种粘稠的、带着浓重铁锈味和腐朽气息的黑色汁液。那汁液是这片土地的血液,是千百年来堆积在此的怨恨、绝望和死气的浓缩。汁液顺着他的根须,逆流而上,流进他的血管,流进他的心脏,流进他的大脑。那是一种罪恶的饱足感,一种令人作呕的充实感。每一次“吞咽”,他都感到自己正在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冰冷,也更加……坚实。
在梦里,他听到了大地的心跳。那心跳声缓慢、沉实,与他体内藤蔓生长的“咯吱”声完美同步。他感到自己正在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成为它的一部分,成为它呼吸、生长和腐朽的其中一个微小的环节。
不知过了多久,袁茂峰从梦中惊醒。
没有光线,没有声音,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对的寂静。但他立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的身体……动不了了。
不是那种被重物压住的无力感,而是一种从骨骼深处传来的、僵硬的麻木。他试图抬起手臂,肘关节发出了“咔吧”一声脆响。那不是骨头的摩擦声,而是类似枯木折断时的、干涩的断裂声。一股剧烈的、但并非疼痛的酸胀感从关节处传来,瞬间席卷了整条手臂。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同样的“咯吱”声从颈椎处响起。后颈那块掌印似乎已经完全僵化,与周围的皮肤连为一体,像一块镶嵌在肉里的、冰冷的石板。
他想翻身,想坐起来,但四肢像被浇筑在了床上。他用力,再用力,肌肉绷紧到极限,却只能换来一阵阵骨骼不堪重负的**。最终,他放弃了。
他躺在黑暗里,大口地、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被挤压的、沉闷的声响。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转动眼球,试图看清自己的处境。
借着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他终于看清了。
他的四肢,他的躯干,早已被无数根漆黑的藤蔓死死缠绕、捆绑。藤蔓像一条条巨大的、黑色的蟒蛇,一圈又一圈,密不透风地缠绕着他的手腕、脚踝、膝盖、腰腹、脖颈……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温柔的包裹,而是一种彻底的、毫不留情的禁锢。藤蔓的尖刺深深扎进他的皮肉,将他与它们自己,牢牢地缝合在一起。
他成了一具被藤蔓捆绑的、等待献祭的祭品。或者说,他成了这藤蔓巢穴中央,一个正在被慢慢消化、吸收的……养料。
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对这种禁锢感到一种诡异的……适应。那种被紧紧包裹的感觉,带来了一种病态的安全感。就像回到了母亲的**,温暖,黑暗,与外界彻底隔绝。挣扎是徒劳的,也是不必要的。他只需要躺在这里,呼吸,存在,等待,等待被这片土地彻底同化。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天还没亮,但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的光。那光线如此黯淡,却依然让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黑色藤蔓,显露出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绝望的轮廓。它们像活着的血管,在他身上搏动,与他体内的血液争夺着空间,与他的大脑争夺着意识。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见自己的手臂上,那些掌印形状的红疹已经完全消退,只留下一片片青黑色的、类似尸斑的痕迹。而那些痕迹,正随着藤蔓的搏动,微微起伏,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袁茂峰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试图挣扎。一滴冰冷的、类似藤蔓分泌的黏液,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滴进他的耳朵里。那股熟悉的、带着甜腥的霉味,再次将他包围。
他躺在藤蔓编织的茧里,等待着黎明,或者……永恒的黑夜。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地脉的搏动,不是藤蔓的生长声,而是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来自他内心深处的低语:
“……长吧……缠吧……融为一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