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跟他一个屋住了两年。他知道老王是山东人,知道他有个闺女在县里念高中。
他不知道老王的编号。
陈九斤接着写。
第一百行。第一百五十行。
四点四十,他写到第两百行。
高凯从门口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九斤。”
“嗯。”
“你歇会儿。”
“不用。”
五点二十,第三百行。
第三百行那一格他写完,笔停了一下。
他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那个人他这三天听过四遍名字。第一遍在早上四层的点名上,那个人答得很慢,答完咳嗽了两声。
第三百行:邢来喜。
他往下写。
五点五十,第三百八十行。
六点整,第四百行。
六点零五,四百零七行。
写完了。
他把笔放下。
他两只手撑在地上,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地上那张纸,四百零七行,四列。
没有一格是空的。
练志刚蹲在旁边。
他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
他这两年在这栋楼里,认识的人不到三十个。他能叫出名字的,二十来个。
他往下看到第五十行,抬起头。
“九斤。”
“嗯。”
“这些你什么时候记的。”
“这三天。”
“三天?”
“十八次点名。”陈九斤说。
“每个人的名字我听过四遍。”
练志刚看着那张纸。
“四百零七个人。”
“三天。”
他没有再说话。
段豹一直站在门口那边。
他这时候从门框上直起身。
他往屋里走了三步,走到那张纸旁边。
他蹲下去。
他没有从第一行开始看。
他直接往下翻,看的是中间那一段。
他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落在其中一行上。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挪过去,看他指的那一行。
那一行的编号在三百二十几。
名字那一格有字。
进楼日期那一格有字——一年零两个月前。
来处那一格。
是空的。
四百零七行,四列,一千六百二十八个格子。
只有这一个是空的。
“我抄漏了?”陈九斤说。
他伸手把自己抄的那一沓底稿拉过来,翻到那一页,找到那个编号。
底稿上那一行,来处那一栏也是空的。
他把底稿举起来,看了两遍。
不是漏抄。
登记处的入册簿上,那一栏就是空的。
四百零七个人,四百零六个人有来处。
有的写着县名,有的写着市名,有的写着一个省。
只有这一个人,什么也没有写。
陈九斤看着那一行。
那个人的名字他这三天听过四遍。
第一遍是第一天早上二层的点名。那个人答得不快也不慢,声音很平。
他把那个名字念了出来。
段豹蹲在旁边。
他听见那个名字,把手从纸上收回来了。
他站起来了。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他回过头。
他的嘴动了一下。